刘货郎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他那屋里,满满当当,全是纸灰。墙根底下、炕上、桌上,一袋子一袋子码着,好几十袋子。保长打开一看,全是纸灰。你说这人怪不怪,攒了一辈子纸灰,临了临了,让纸灰给埋了。”
周婶子听着,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刘货郎又说了几句闲话,见周婶子不搭腔,讪讪地走了。
周婶子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灶台前,把那个空碗拿起来,仔仔细细地洗干净,用包袱皮包好,揣在怀里。
她要去镇上一趟。
五
胡纸匠的屋门敞着,门口围着一圈人,探头探脑往里看。周婶子挤进去,屋里已经空了,尸首不知道抬哪儿去了,只剩下一袋袋的纸灰,码得整整齐齐,像粮仓里的粮袋子。
保长正站在屋里发愁,见周婶子进来,愣了一下:“你谁啊?”
周婶子没理他,径直走到墙角,把那个包袱打开,拿出碗,放在地上。又从怀里摸出三根香——那是她来时路上买的——点着,插在碗里。
“哎哎哎,你干啥?”保长喊。
周婶子跪下来,冲那堆纸灰磕了三个头。
“胡师傅,我来还您的恩情。”
她站起身,也不看保长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阳光从门口照进去,照在那些纸灰袋子上。她恍惚看见,胡纸匠就坐在那些袋子中间,瘦小的身子佝偻着,手里拿着烟袋锅子,正冲她点头。
一眨眼,又没了。
六
周婶子回到村里,日子还是照常过。她把那碗米省着吃,掺着野菜,又撑了个把月。春天来了,地里有了野菜,山上有了榆钱,日子慢慢就好过了。
刘货郎还是走街串巷,见了她还是打听那事儿。周婶子一概说不知道。后来刘货郎也就慢慢不问了。
又过了两年,周婶子攒了些钱,把那两间土坯房翻盖了一下,换成了三间青砖房。村里人都说周婶子命好,苦尽甘来了。
只有周婶子自己知道,她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会往灶台上看一眼。
那个碗,她一直留着,洗干净了,搁在灶王爷牌位旁边。
碗里啥也没有,空的。
但周婶子看着那个空碗,就觉得心里踏实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她恍惚能闻见一股纸灰味儿,淡淡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她就知道,胡师傅还在。
七
又过了好些年,周婶子老了。
老了的周婶子,头发全白了,牙也掉了,走路得拄拐棍。村里的小辈都叫她周奶奶。
这年腊月二十九,周奶奶坐在炕上,看着外头的雪,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的今天。
她下了炕,拄着拐棍,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碗。
碗还在,粗瓷的,边上有几个豁口。
她把碗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,搁在灶台上。
“胡师傅,”她轻声说,“我又来了。”
那天晚上,周奶奶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个瘦小的老头,穿着灰扑扑的棉袄,坐在一堆纸钱中间,拿着烟袋锅子,正冲她笑。
“你这老婆子,咋还惦记着那碗米?”
周奶奶也笑:“惦记了一辈子了。”
老头磕了磕烟袋锅:“行了,这回不用惦记了。跟我走吧。”
周奶奶点点头,跟着老头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老头不见了,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雾。雾里头,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,咚——嘎——,咚——嘎——,像过年一样。
周奶奶站住了。
她想,原来那边也过年啊。
第二天早上,村里的后生来给周奶奶拜年,敲了半天门没人应。推门进去一看,周奶奶躺在炕上,脸上带着笑,已经走了。
灶台上,搁着一个粗瓷碗。
碗里,满满当当,全是纸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