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这事儿得从民国十七年说起。
那会儿胶东地界不太平,军阀混战,土匪横行。掖县有个货郎,姓周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周老三。周老三三十来岁,生得精瘦,一双眼睛却贼亮,走南闯北十几年,什么世面没见过?可偏偏那年秋天,他撞见了一桩怪事,吓得他回来以后足足躺了三个月,逢人便说:“可不敢往那卧虎山深处走了,那地方,有鬼!”
卧虎山在掖县北边,连绵几十里,山深林密,常有狼虫虎豹出没。采药的山民都不敢往里走太深,说是里头有瘴气,进去就出不来。可周老三不信这个邪,他听人说山那边有个村子,里头的人织的土布特别好,价钱又便宜,要是能收一批出来,准能赚一笔。
那年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周老三挑了担子,里头装了些针头线脑、洋火肥皂,一个人进了山。
走了一天一夜,翻了两道梁,钻了三片林子,到了第二天晌午,日头正毒的时候,周老三终于瞧见了一条小路。
那小路不宽,勉强能走一个人,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可仔细看,草叶子有被踩断的痕迹,显见是常有人走。周老三心中一喜,顺着小路就往下走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
好大一片平坝子,四面环山,中间是一洼平地,少说有百十亩地。地里种着庄稼,玉米、高粱、谷子,长得齐齐整整。地边上散落着几十户人家,青砖灰瓦,炊烟袅袅,鸡鸣狗吠,一派祥和。
周老三心里嘀咕:都说这山里没人住,这不是住着人吗?
他挑着担子往村里走,还没进村口,就看见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
那老汉六十来岁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脸黑得像锅底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周老三上前打了个招呼:“老叔,晒太阳呐?”
老汉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,慢吞吞地说:“后生,你从哪儿来?”
周老三笑道:“从山外来,掖县的。想来村里收点土布。”
老汉听了这话,脸色突然变了变,也不说话,站起来就往村里走。周老三一愣,心想这老头怎么不理人?可他又不能追上去问,只好挑着担子继续往里走。
走了没几步,迎面又过来一个中年妇人,挎着篮子,里头装着几个茄子。周老三又打招呼:“大嫂,这茄子长得真水灵。我想问问,村里谁家织的土布好?”
那妇人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,也不答话,低着头匆匆走了。
周老三心里纳闷:这村里人怎么都跟哑巴似的?
他又往前走,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在路边玩石子。周老三放下担子,从筐里摸出一块洋糖,蹲下身子,笑眯眯地说:“小兄弟,吃糖不?”
那小男孩盯着他手里的糖,眼睛都直了,可就是不敢接。周老三把糖塞到他手里:“吃吧,不要钱。”
小男孩把糖攥得紧紧的,忽然小声说:“你快走吧,别待在这儿。”
周老三一愣:“为啥?”
小男孩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咳嗽。他回头一看,脸都白了,撒腿就跑。
周老三顺着声音看去,只见村口那棵大槐树下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直愣愣地盯着他看。
周老三心里有点发毛,可他是走南闯北的货郎,什么阵仗没见过?当下把心一横,挑着担子就朝那伙人走过去,边走边喊:“各位乡亲,我是掖县的货郎,来收土布的,价钱公道,现钱交易——”
那伙人一动不动,就那么盯着他。
周老三走到近前,这才看清这些人的脸——怎么说呢,一个个脸色都白得吓人,不是那种晒不黑的白,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白,白得发青,白得瘆人。而且他们的眼睛,直勾勾的,眼珠子都不带转的。
周老三心里咯噔一下,脚下就慢了下来。
这时候,人群里走出一个老头,七十来岁,须发皆白,拄着一根拐杖。他上下打量了周老三一番,开口道:“货郎,你是从山外来的?”
周老三忙点头:“是是是,老丈,我从掖县来。”
老头又问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周老三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:“走进来的啊,从卧虎山翻过来的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你且随我来。”
周老三跟着老头进了村子。这一路走,他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——这村子太安静了。明明有人,有鸡,有狗,可就是听不见什么声音。鸡不叫,狗不吠,人也不说话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瞅,一见他就赶紧缩回去。
老头把他带到一间屋子里,让他坐下,又给他倒了碗水。那水凉得透心,周老三喝了一口,就觉得一股寒气从嗓子眼儿直往下钻。
老头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好久,才说:“货郎,你既然来了,我也不瞒你。我们这个村子,叫无门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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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老三一愣:“无门村?这名字怪,怎么叫这个?”
老头说:“你进村的时候,可曾看见村口有门楼?”
周老三想了想:“没有,只有两棵大槐树。”
老头点点头:“这就是了。我们这个村子,没有门,进来就出不去。”
周老三吓了一跳:“出不去?怎么出不去?我来时的路还记得——”
老头摆摆手:“你且试试。”
周老三腾地站起来,冲出门去,顺着来路就跑。
他跑得飞快,不一会儿就跑到了村口,沿着那条小路往上爬。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他抬头一看,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面前又是那两棵大槐树,又是那个村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