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4章 结巴延槐

光绪三十年的冬天,保定府高阳县的河堤上冻死了三条人命。

说来也怪,那年头死人不稀罕,可这回死的是王家营的三个后生,都是二十啷当岁,头天晚上还在村口赌钱骂街,第二天一早齐齐挂在河堤老柳树上,舌头伸得老长,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
更邪乎的是,三个人脖子里都缠着一绺湿漉漉的水草。

县里来的仵作查验半晌,最后只是摇头,说没外伤,没挣扎,倒像是自己心甘情愿吊上去的。这话说了等于没说,村里人心里明镜似的——准是河里的东西作祟。

那河叫潴龙河,往年发水淹过十八个村子,后来修了堤坝,水退了,可河底的淤泥越积越深。老人们说,淤泥底下压着东西,每逢年节就要闹一闹。

诸延槐就是在这当口回来的。

诸延槐是个老童生,今年四十有三,考了八回县试,回回名落孙山。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,你这脑子,但凡分一半给嘴皮子,早中秀才了。诸延槐打小口吃,越着急越说不成句,在考场上一紧张,连自己的名字都哆嗦半天。

今年他又落了榜,从保定府往回走,一路上盘缠用尽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眼瞅着离村子还有二十里,天就黑了。

腊月里的天,黑得早。诸延槐缩着脖子沿着河堤走,风刮得柳条子抽在脸上生疼。他心想,早知如此,不如在保定府多讨两天饭。正想着,远远看见河堤拐弯处亮着一点火光。

有人。

诸延槐快走几步,近了才看清,是两个老头儿蹲在背风处烤火。火上架着个破瓦罐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飘出来的味儿香得能把人的魂勾走。

“老……老哥,借个光,取……取取暖。”诸延槐凑过去,蹲下身子伸出手在火上烤。

两个老头儿扭头看他,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左边那个瘦些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;右边那个胖些,圆脸盘,笑眯眯的。

“坐吧。”胖老头往旁边挪了挪,“喝口热汤?”

诸延槐饿狠了,也顾不上客气,接过破碗就喝。汤是鱼汤,鲜得很,就是腥气重了些,像没收拾干净。他一口气喝了三碗,肚里有了底,这才觉出暖和来。

“老哥这是往哪去?”胖老头问。

“回……回王家营。”

“王家营?”两个老头对视一眼,“那地方可不太平。”

诸延槐心里一紧:“怎……怎么说?”

瘦老头压低声音:“河里那位,今年要收人。”

诸延槐端着碗的手一抖。他打小听过潴龙河的传说,说河底压着一条老泥鳅,成了精,每逢年节就要讨人命。可这些年没怎么闹过,村里人都当是老辈人吓唬孩子的瞎话。

“收……收几个?”

“三。”胖老头伸出三根手指,“已经收了仨,还差一个。”

诸延槐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。

两个老头儿却笑起来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瘦老头说:“怕什么,又不是收你。你是读书人,命贵,它不敢动。”

诸延槐想说“我算哪门子读书人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烤了半晌火,两个老头儿站起身,说该走了。胖老头临走前回头看了诸延槐一眼:“后生,你记着,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,别回头。”

诸延槐连连点头。

等两个老头儿走远,他才发现那破瓦罐还在地上,里头还剩小半碗鱼汤。他想喊人,可张了张嘴,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,往哪喊去?

算了,带回去明早热热还能喝。

他把瓦罐往包袱里一塞,继续赶路。

走了没多远,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踢踏踢踏,像有人光着脚在跑。诸延槐想起那俩老头的话,不敢回头,闷着头往前走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:“延槐哥,等等我!”

诸延槐一愣——这声音耳熟,像是隔壁王二狗。 零零轻小说

他下意识想回头,脖子都扭到一半了,猛地咬住舌尖,硬生生掰了回来。

“延槐哥,是我啊,二狗!你怎么不理人?”

诸延槐攥紧包袱,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王二狗前天刚挂在河堤上,他进村的时候还看见那张脸,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
他撒腿就跑。

背后的脚步声追了一阵,渐渐远了。诸延槐跑进村口的时候,两条腿软得像面条,一屁股坐在碾盘上,喘了半天才爬起来。

回到家,他娘还没睡,正在灯下纳鞋底。见他回来,又惊又喜:“可算回来了!考得咋样?”

诸延槐摆摆手,不想提这个。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,那破瓦罐滚出来,在桌上转了两圈。

“这啥?”他娘拿起来看,“哪来的瓦罐?”

诸延槐把路上遇见两个老头儿的事说了一遍。他娘听着听着,脸色变了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:“你说那俩老头儿,一个瘦一个胖,瘦的有山羊胡,胖的圆脸?”
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

他娘手一哆嗦,瓦罐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墙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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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河神庙门口蹲着的石像!”他娘的声音都劈了,“你小时候还骑过那俩石像,瘦的那个胡子被你掰断一截,胖的那个脑袋上还有你砸的豁口!”

诸延槐头皮一麻。

他想起来了,河神庙确实有两尊石像,一尊判官,一尊小鬼,都是清朝初年立的。判官瘦,小鬼胖,他小时候淘气,确实爬上去掰过判官的胡子。

那俩石像,活了?

他低头看向滚到墙角的瓦罐,瓦罐里剩下的小半碗鱼汤已经干了,碗底趴着三条泥鳅,已经死了,肚皮翻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