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6章 伊五

伊伍摆摆手:“命保住了,但魂儿丢了一个。”

“啥?”

“三魂七魄,她丢了一魄。那一魄让人扣住了,要是不找回来,这孩子往后就是傻子,一辈子浑浑噩噩的。”

小主,

赵寡妇腿一软,跪下了:“伊伍,你救救她,我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
伊伍把她扶起来:“别这样。这孩子跟我有缘,我不能不管。但你得跟我说实话,她今天到底碰见啥了?”

赵寡妇想了半天,说:“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,想去西山沟那边挖蕨菜。那地方……那地方……”

“那地方咋了?”

“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子,后来平了,种了树。可老辈人说,那底下埋过一个跳井的女人,冤得很,晚上常有人看见那地方有蓝火……”

伊伍叹了口气:“这就对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,伊伍带着把镰刀,一个人上了西山沟。

正是秋天,满山的树叶都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。伊伍走到沟底,站住了。

这地方背阴,日头照不进来,阴森森的。地上长满了蒿子,比人还高。蒿子丛里,隐约能看见几个塌陷的土坑——那是老坟,年头久了,坟头都平了。

伊伍在沟底转了一圈,最后在一个土坑前头站住。

他从褡裢里掏出三根香,点着,插在地上。又掏出几张黄纸,点着了,往天上扔。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,飘到半空,突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扯下来,落回坑里。

伊伍说:“出来吧,咱们聊聊。”

没有动静。

伊伍又说:“我知道你冤,可这孩子招你惹你了?你扣她那一魄干啥?”

还是没有动静。

伊伍叹了口气,从褡裢里摸出一把刀来。

那刀不大,一拃多长,黑漆漆的,看着不起眼。可刀一拿出来,四周的空气好像突然冷了几分。蒿子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,钻出几只野兔、黄鼠狼,没命地往远处跑。

伊伍把刀往地上一插,说:“我敬你是苦命人,不想动粗。你要是识相,把那孩子的魂儿交出来,我给你烧一刀纸,念三遍经,送你上路。你要是不识相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,土坑里突然冒出一股黑烟。

黑烟越冒越浓,慢慢凝成一个人形。是个女人,披头散发,穿着一身湿漉漉的白衣裳,脸上青白青白的,眼珠子往外鼓着,舌头伸得老长。

女人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嘎嘎的声音,像是在说话,又像是在笑。

伊伍皱皱眉:“淹死鬼?不对,你是跳井的。井水凉,泡得久了,舌头就往外伸。”

女人不笑了,死死盯着他。

伊伍说:“我知道你不甘心。可你不甘心,也不能害活人。你扣那孩子的魂儿,是想让她替你去?这不是胡闹吗?她一个小丫头,能替得了你?”

女人突然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细,像指甲刮玻璃:“我死的时候,也才十八!”

伊伍说:“那你去找害你的人啊,找个小丫头干啥?”

女人说:“找不着!他走了!走了二十年了!”

伊伍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也不能害人。这是规矩。”

女人说:“什么规矩?我死了二十年,谁给我烧过一张纸?谁给我念过一句经?你们活着的人,想过我吗?”

伊伍说:“我想过。我每年七月十五,都给没主的孤魂烧纸。”

女人愣了一下。

伊伍接着说:“你叫什么?哪年死的?我记下来,往后年年给你烧。”

女人的身形晃了晃,好像有些松动。可马上又稳住了,说:“你骗我。”

伊伍没说话,从褡裢里掏出一沓黄纸,还有一支笔。他蹲下来,把纸铺在地上,舔了舔笔尖,说:“说吧。”

女人看着他,脸上的怨毒慢慢退下去,露出一点迷茫。

她说:“我叫王翠花,十八岁那年,让婆家逼着跳了井。民国五年的事。”

伊伍在纸上写下来,写完又念了一遍:“王翠花,民国五年跳井,卒年十八。”

他把纸叠好,揣进怀里,说:“行了,我记下了。等会儿回去就给你烧。”

女人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最后,她张开嘴,吐出一团白乎乎的东西。

那东西飘到伊伍面前,伊伍伸手接住,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,小得像拇指一样。

“孩子的魂。”女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