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呢?人趴在麻林子外边,离牛车不到十米远。
大伙凑过去一看,全都倒吸一口凉气。张老疙瘩趴在地上,两只手往前伸着,十个指头全抠进了泥土里,指甲都翻开了,血糊淋啦的,像是临死前拼命往前爬过。他的脑袋扭向麻林子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,怎么说呢,五官都挪位了,嘴张得老大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那眼神,死盯着麻林子里头,充满了惊恐,就好像他临死前看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。
最邪乎的是啥?是他的脖子。
他脖子上,有五道青紫色的手指印,淤血都结成块了,黑的。那手指印,比人的手大一圈,指头细长细长的,印儿清清楚楚。这不是人掐的,也不是啥野兽能留下的。
屯子里最年长的刘大爷,捋着胡子看了半天,脸色铁青,只说了一句话:“该!告诉他多少回了,麻林子不能惹,他不听,还往里滋尿,还答应那个‘东西’……他是自个儿把命送给人家了。”
张老疙瘩埋在了后山,草草地起了个坟包。可他这事,没完。
埋了他的第三天晚上,他媳妇就披头散发地跑到我表哥家,拉着我表哥他妈的手,浑身筛糠一样,说:“嫂子,老疙瘩……老疙瘩回来了!”
她说,晚上她刚躺下,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,像是有人穿着那种老式的胶皮靰鞡鞋,踩在雪地上“咯吱咯吱”响。她以为是狗,没在意。接着,她就听见窗户玻璃上,有“刺啦刺啦”挠玻璃的声音。那声音一下一下的,又慢又沉,就跟那天他男人死前,用指甲挠地似的。
她壮着胆子,透过窗户玻璃往外一看,借着月光,就看见一个黑影,站在窗户跟前,弓着腰,看不清脸,就看见两只手,慢慢地、慢慢地,在玻璃上划拉着。
她嗷一嗓子就喊出来了。等邻居们提着家伙赶过来,院子里啥也没有,就窗户玻璃上,留下了五道清清楚楚的、沾着泥和青苔的指甲印。
这事传开了,从那以后,凉水泉子屯子的人,晚上没有敢独自出门的。那片麻林子,更是成了禁地,放牛的、打柴的,宁可多走二十里山路,也绝不从它旁边过。听我表哥说,后来有胆子大的年轻人,白天带着猎枪和狗,专门去那麻林子看过。他说走到林子边上,那狗说啥也不往前走了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,嘴里呜呜地低吼,夹着尾巴往后退。那年轻人往里瞅了一眼,就看见麻林子深处,最粗的那几根苇秆子上,挂着一块烂布条子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那布条子的颜色,跟张老疙瘩死那天穿的秋裤,一模一样。
再后来,到了九十年代末,搞封山育林还是啥的,那片麻林子被一把火烧了。可烧完之后,那块地啥也不长,光秃秃的,寸草不生。屯子里的人都说,那是那东西还在底下呢,烧不干净。
到现在,你要是去蛟河那边,跟上了岁数的人打听“凉水泉子”的邪乎事儿,他们准能给你讲起这个张老疙瘩。最后都得嘱咐你一句:出门在外,不该去的地方别去,不该说的话别说,不该应的声,千万别应。
有些东西,不是你不信,它就不存在。它就在那儿,在那片红得滴血的麻林子里头,等着你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