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7章 老徐头最后的冬天

说完,老徐头从炕柜里翻出一个老旧的木匣子,打开,里面是一张黄纸,一支秃笔,还有一盒子朱砂。他用笔蘸了朱砂,在黄纸上画了几道,那符不是往墙上贴,而是贴在自己脑门子上。然后往炕上一躺,闭了眼,没一会儿,就打起了呼噜。

这是“过阴”了。

那女的就坐在炕沿儿上,一动不动等着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老徐头猛地抽了一口气,醒了。

他睁开眼,脸色比那女的还白,脑门子上全是汗珠子,顺着脸往下淌。

那女的问:“见着了吗?”

老徐头没吭声,撑着坐起来,哆哆嗦嗦摸出烟,点上,狠抽了一口,这才说:“见着了。”

“他咋说的?”

老徐头盯着那女的,慢慢说:“他说,他不是他,你也不是你。”

那女的愣了。

老徐头接着说:“韩老三,早就投胎去了,根本没在下面。下面那个,是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,她说她等你很久了,让你别在阳间晃悠了,赶紧回去。”

那女的听完,脸一下子就变了。

那张脸,从惨白变成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蜡黄,五官都在动,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拱。她嘴一张,发出一声根本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,又尖又细,像耗子叫,又像婴儿哭:

“老徐头,你管得也太宽了!”

老徐头这时候反倒镇定了,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:“我不管宽,是你找上门来的!我不管你是个啥,大甸子这地界儿,我住了六十多年,没见哪个野鬼敢上活人炕头的!你给我滚!”

他一伸手,把神龛上那块红布掀开了,露出里面那尊黄皮子像。

那女的看见那像,浑身一哆嗦,从炕上跳下来,想往外跑。但老徐头更快,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把杀猪刀,那刀上抹了黑狗血,照着那女的后背就砍过去了。

刀砍在身上,没出血,只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跟砍在烂棉花套子上似的。那女的惨叫一声,身上冒出一股黑烟,整个人影都淡了,顺着门缝就挤出去了,留下一股焦臭味儿,跟烧鸡毛似的。

老徐头追到门口,外头风雪正紧,啥也没有。院门口雪地上,连个脚印子都没有。

这事儿要是到这儿就完了,那也就没啥了。问题是,没完。

第二天,腊月二十二,老徐头就病了。发高烧,说胡话。屯子里的人去看他,他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她不是韩老三媳妇,她是那个老太太……那个黑衣服老太太……她来找我了……”

有人就问了,啥老太太啊?

老徐头断断续续说了。原来他刚才过阴下去的时候,没找着韩老三,却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,碰见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。那老太太坐在一口井边上,正对着井梳头。梳子一下一下的,那头发越梳越长,一直拖到井里。

老太太头也不回,说:“老徐头,你来得正好。我等了你六十年了。”

老徐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,转身就跑。那老太太也不追,就在后面笑,那笑声跟着他跑,一直把他撵回阳间。

他一睁眼,那女的就在跟前儿。

这事儿传出去,屯子里有明白的老人就说了:坏了,老徐头这是让“老东西”给盯上了。那黑衣服老太太,指定是他早年过阴时得罪过的啥邪物,一直等着机会呢。这腊月里没人管,她就借着韩老三横死的由头,假扮他媳妇来骗门。

骗开了门,就算跟老徐头“搭上话”了,这就算缠上了。

果然,打那天起,老徐头就没好过。

病越来越重,送到镇里医院,查不出毛病,又拉回来了。他儿子闺女都从城里赶回来,伺候着。老徐头清醒的时候就跟他们说,这屋子不对劲儿,晚上总有人在窗外头站着,也不进来,就站着,隔着玻璃瞅他。

他闺女吓得不敢在屋里睡,跑邻居家借宿。他儿子胆大,晚上就守在老爹炕前头,开着灯,握着根镐把子。

半夜,外头起风了,呜呜咽咽的,窗户被吹得哐当哐当响。他儿子往窗外一瞅,外头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。但就在这时候,炕上的老徐头突然直挺挺坐起来了,眼睛瞪得老大,指着窗户喊:“来了!又来了!她来了!”

他儿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,啥也没有。

老徐头却跟疯了似的,从炕上跳下来,光着脚就往外跑。他儿子拦都拦不住,追出去的时候,老徐头已经跑到院子里了。

腊月的天,零下三十度,老徐头就穿一身单秋衣,站在雪地里,仰着头,对着天,嗷嗷地喊,那声音不像人,像狼嚎。

他儿子把他拖回屋,他浑身冻得青紫,嘴唇直哆嗦,但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窗户,嘴里念叨着:“井……那口井……井里有水,水里有头发……她在水里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