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主,
折腾到后半夜,老徐头总算消停了,躺下睡了。他儿子累得不行,趴在炕沿儿上也迷糊着了。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他儿子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
那声音,咯吱,咯吱,像是什么东西在挠门。
他抬起头,屋里漆黑一片,灯不知道啥时候灭了。他摸黑去找手电筒,刚摸到,就听见老徐头在炕上说话了,声音特别清楚,一点都不像病人:
“进来吧,门没插。”
他儿子吓得一哆嗦,猛地一按手电筒,光照过去——炕上是空的!老徐头不见了!
他疯了似的满屋子找,最后发现,后窗户开着,那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,外头钉着塑料布挡风。塑料布被人从里头撕开一个大口子,冷风呼呼往里灌。
他儿子从窗户跳出去,绕着房子找了一圈。最后在房子后头,挨着墙根儿的地方,找到了老徐头。
老徐头就蹲在那儿,蹲在雪地里,身子蜷成一团,背靠着墙,脸埋在膝盖里,一动不动。
他儿子喊他,他不应。伸手一扒拉他,老徐头的身子直挺挺往后一仰,咣当一声,倒在雪地上。
脸是青的,眼珠子瞪得老大,嘴张着,像是要喊啥,但没喊出来。嘴角、眼角、鼻孔、耳朵眼里,都往外渗着黑水,那黑水一淌到雪地上,雪就化了,滋滋冒泡。
最吓人的是他的手,两只手死死攥着,掰都掰不开。后来入殓的时候,硬掰开一看,掌心里攥着一大把头发,黑的、长的、湿漉漉的头发,不知道是从哪儿薅下来的。
老徐头就这么死了。
死的时候,是腊月二十三,凌晨三点多。正是灶王爷上了天,人间没神管的时候。
后来呢?
后来,他儿子在老徐头咽气的地方,挖了挖那墙根儿的雪。雪底下,是一口井。
一口早就填平了的老井,起码填了四五十年了,上头盖着石板,压着土,谁也看不出来。那回雪太大,把土都冻裂了,井口那块儿塌了个小坑,被雪一盖,根本看不见。
老徐头就是蹲在那个井口上死的。
他儿子当时就吓得腿软了,连夜找人把那口井重新填了,填进去好几车土,又往上头压了个石磙子。
可老徐头死了之后,事儿还没完。
出殡那天,抬棺材的人走到半道儿,突然觉得棺材轻了。大伙儿一瞅,棺材底儿不知啥时候开了,老徐头的尸首掉出去了,就落在后头雪地里。可那棺材底儿,明明钉得死死的,咋开的?
重新装殓,重新走。这回更邪乎,抬到坟地,准备下葬的时候,发现那坑挖好了,可坑里头,有水。大冬天,冻得邦邦硬的地,那坑里竟然有一汪水,水面上漂着几根长长的黑头发。
没人敢把棺材往那坑里放。最后只好另找了个地方,匆匆埋了。
老徐头埋完之后,他儿子就大病一场,烧得人事不省,嘴里翻来覆去就喊一个字:“井……井……井……”
后来他儿子好了,但落下了病根儿,一到冬天就犯病,犯病的时候就说,有个人在井里喊他,让他下去。
这事儿,在我们那一带传了好些年。
现在我二舅每次喝酒,喝多了就会说:“记住了啊,腊月里,别跟死人搭话。也别随便给人开门。你以为来的是人,说不定,是来找替身的。”
他每次说到这儿,都得往窗外瞅一眼,生怕外头站着啥东西。
有一回我问他:“二舅,那井里到底是个啥?是那黑衣服老太太吗?”
我二舅半天没吭声,最后把烟掐了,说了句:
“那井,就是老徐头年轻时候过阴的地方。他下去一回,带上来一个人。可他不知道,他下去那回,底下那个也跟着上来了。跟着他,跟了六十年,就等着他老,等着他弱,等着他一个人,等着腊月里没人管的那一天。”
“老徐头帮她带了六十年的信儿,到头来,她也该带他下去了。”
这话,我到现在想起来,还起鸡皮疙瘩。
所以啊,有些门,千万别随便让人进来。尤其是那些,没脚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