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初年,江南水乡有个周家渡,渡口有座小庙,叫鸩鸟祠。
这庙不大,就一间瓦房,供着个泥塑的妇人像,穿红着绿,手里捧只青瓷碗,碗里卧着条小蛇。据说这是鸩鸟仙娘,专管蛇虫百脚,乡民们被蛇咬了、给蜈蚣蛰了,来庙里讨碗香灰水喝下去,保准就好。
庙祝姓孙,是个五十来岁的寡瘦汉子,生得一张马脸,两只眼珠子总像在算计什么。他是二十年前逃荒来的周家渡,当时饿得皮包骨,晕倒在庙门口,被老庙祝救了。老庙祝死后,他就接了这庙。
说起来也怪,孙庙祝来了之后,这鸩鸟仙娘的香火就一年旺过一年。原先就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来拜,后来连百里外的县城都有人专程赶来。为啥?灵啊!
那年夏天,周家渡周财主家的小少爷在草丛里玩,被一条竹叶青咬了小腿,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眼看要不行了。周财主派人把孙子抬到鸩鸟祠,孙庙祝烧了三炷香,念了半日经,从神像手里的青瓷碗中倒出些香灰,兑了水给小少爷灌下去。不到一个时辰,肿就消了,小少爷睁眼喊饿。
这事儿传开后,鸩鸟祠的名声就震天了。
有人说,那青瓷碗里的香灰,取之不尽用之不竭,永远是半碗。有人说,夜里打庙门口过,能听见里头有女人唱歌,唱的是蛇郎娶亲的调子。还有人说,看见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盘在庙屋顶上晒太阳,见人来了,嗖地一下钻进神像背后的墙洞里去了。
对这些说法,孙庙祝一概不认。有人问起,他就摆摆手:“都是瞎传,仙娘慈悲,护佑一方罢了。”
但他眼睛里的光,总让人觉着不那么对劲。
二
周家渡有个后生,叫杨老六,是渡口撑船的。这人膀大腰圆,性子憨直,就是有点愣,认死理。
那年秋上,杨老六的老娘被蜈蚣蛰了,躺在床上哼哼。杨老六要去鸩鸟祠讨香灰,他老娘摆手:“别去,那庙……那庙邪性。”
杨老六问咋邪性,老娘又说不上来,只是叹气。
杨老六没当回事,还是去了。孙庙祝给他一小包香灰,嘱咐回去用温水冲了给老娘喝。杨老六回家照办,嘿,老娘第二天就能下床了。
按说这事儿就该过去了。可没过几天,杨老六在渡口撑船,碰上邻村一个放鸭子的老汉。两人闲着唠嗑,说起鸩鸟祠,老汉压低了嗓门:
“老六,你老娘好了?”
“好了,仙娘灵验着呢。”
老汉左右瞅瞅,神神叨叨地说:“灵验是灵验,可你知道为啥灵验不?”
杨老六摇头。
老汉凑到他耳边:“我告诉你,你可别往外传。我舅妈她表姐的闺女,嫁到周家渡西头王家,就挨着鸩鸟祠住。她说有回夜里起来解手,看见孙庙祝提着个灯笼,往后山去了。她好奇,就跟了一段。你猜她看见啥了?”
杨老六瞪着眼等下文。
“看见孙庙祝在一棵老槐树下头,跟一个人说话。那人穿着黑衣服,脸看不清楚。孙庙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递给那人,那人接了,又从袖子里摸出个什么东西给孙庙祝。两人嘀咕一阵,就散了。”
杨老六听得云里雾里:“这有啥稀奇的?兴许是跟人买东西呢。”
老汉一拍大腿:“傻小子,你听我说完!第二天,那后山就死了个人!”
杨老六一激灵。
“是个采药的,不知咋的就死在山上了。身上啥伤没有,就是脸发青,眼珠子瞪得溜圆,死相可怖。后来有人说,那是被毒蛇咬死的。可怪就怪在,那采药的是外地人,头天刚来,第二天就死了,死的地方离那老槐树不远!”
杨老六沉默半晌,说:“兴许是赶巧了。”
老汉摇头:“你要这么说,我也没法子。反正我觉着那鸩鸟祠邪乎,少去为妙。”
杨老六嘴上没应,心里却种下了根刺。
三
这年冬天,周家渡出了件大事。
县里来了一队兵,说是剿匪,在渡口驻扎下来。带队的连长姓马,是个粗人,见啥抢啥,老百姓恨得牙痒痒。
马连长听说鸩鸟祠灵验,也去瞧了瞧。他站在庙里头,看着那泥塑的仙娘像,咧嘴一笑:“这他娘泥胎子,能有多灵?老子一枪崩了它,看它能咋的!”
孙庙祝吓得脸都白了,扑通跪下:“长官使不得!仙娘显灵,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马连长抬脚把他踹一边:“滚你娘的!”
他真掏出枪来,对着神像就是一枪。
枪响的瞬间,怪事发生了。
那子弹不知怎的,竟拐了个弯,贴着神像的耳朵飞过去,打在墙上,弹回来,正正好好钻进了马连长的左眼珠子!
马连长一声惨叫,捂着眼倒在地上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。手下兵丁乱成一团,七手八脚把他抬走了。
当晚,马连长的眼睛就烂了,烂得流脓,疼得他满床打滚。随行军医束手无策,说从来没见过这种伤,怕是中了邪。
有人提醒马连长:是不是得罪了仙娘?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马连长这时候哪还敢嘴硬,赶紧让人备了香烛纸马,亲自抬着猪头三牲,到鸩鸟祠磕头赔罪。
说来也怪,他这一磕头,眼上的伤竟慢慢好了。只是那只左眼彻底瞎了,留下个黑窟窿。
这事儿传出去,鸩鸟祠的名声更响了。都说仙娘显圣,连枪子儿都能拐弯。
杨老六也听说了这事,但他心里头的疙瘩非但没解开,反而更大了。
他想起了放鸭老汉说的话,想起了那个死在后山的采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