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老六愣了:“那……那就这么算了?”
他老娘想了想,说:“你去请那道长帮忙,他是出家人,兴许有法子。”
杨老六去找老道士,老道士却说:“我帮不了你。那鸩鸟道行不浅,我一个人对付不了。得找帮手。”
“找谁?”
老道士沉吟半晌,说:“县城隍庙,有位张真人,是我师兄。我去请他。这七天里,你盯紧了那孙庙祝,别让他起疑。”
老道士走了。杨老六天天在渡口撑船,眼睛却一直往鸩鸟祠那边瞟。
第七天夜里,老道士回来了。同来的还有一个胖大和尚,一个瘦高道士。
胖大和尚法号智能,是金山寺的和尚,据说会降妖。瘦高道士正是张真人,老道士的师兄,县里城隍庙的住持。
三个人在杨老六家吃了顿饭,商量了半夜。杨老六插不上嘴,只听见他们说什么“五通神”“土地爷”“阴司牒文”,听得云里雾里。 轻享书库
末了,老道士对杨老六说:“明天夜里,你只管在屋里睡觉,无论听见啥动静,都别出来。”
杨老六想问个明白,老道士摆摆手,带着智能和尚和张真人走了。
七
第二天夜里,杨老六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听见外头起了风。那风呜呜地叫,跟鬼哭似的。接着,他听见一阵脚步声,踢踢踏踏,从他屋门口经过,往鸩鸟祠方向去了。
杨老六忍不住爬起来,把门开了条缝往外瞅。
月光底下,他看见一群黑影从村口走过来。领头的是一顶绿呢大轿,轿子前头挑着两盏白灯笼,上头写着“城隍”二字。轿子后头跟着一溜穿皂衣的人,手里拿着铁链枷锁,脸上青面獠牙,不像活人。
杨老六吓得赶紧把门关上,大气不敢出。
外头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后半夜。忽然,一声尖利的啸叫响起,震得窗户纸簌簌发抖。杨老六捂上耳朵,蹲在墙角,只觉得地都在抖。
那啸叫声越来越尖,越来越凄厉,最后变成一阵呜咽,渐渐低下去,没了声息。
然后,他听见一个声音,就在他耳朵边上说:“没事了,出来吧。”
杨老六睁开眼,老道士站在他面前。
“道长,那畜生……”
“除了。”老道士微微一笑,“城隍爷亲自出马,土地爷做见证,五通神借了兵,加上我师兄和智能和尚,那畜生再大的道行,也得伏法。”
杨老六跟着老道士出门,往鸩鸟祠走去。
月光底下,鸩鸟祠的屋顶塌了一半。庙门敞着,里头一片狼藉。那泥塑的仙娘像倒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神像背后的墙上,一个大洞往外冒着黑烟。
孙庙祝跪在庙门口,浑身发抖,脸白得像纸。他跟前站着两个穿皂衣的人,手里拿着铁链,等着把他锁走。
杨老六看见那老槐树的方向,一道五彩的光芒冲天而起,随即消散在月光里。
“那畜生呢?”
“被打回原形了。修行千年,一朝化为乌有。”老道士叹了口气,“可惜了那些被它害死的人。”
杨老六想起老娘,心里一阵后怕:“道长,我老娘……”
“放心,我给她服了解药。那鸩鸟的口涎,我能解。”
杨老六扑通一声跪下,给老道士磕头。老道士把他扶起来,说:“别谢我,要谢,就谢城隍爷,谢土地爷,谢五通神。这周家渡的风水,本就养着五通神,那鸩鸟占了人家的地盘,早该收拾它了。”
杨老六听得迷迷糊糊,只知道点头。
八
第二天,鸩鸟祠的事传遍了十里八乡。
有人说,夜里看见城隍爷出巡,金瓜钺斧,好不威风。有人说,看见五通神骑着高头大马,领着无数阴兵,把鸩鸟祠围得水泄不通。还有人说,看见一条五彩大蛇被铁链锁着,从老槐树洞里拖出来,那蛇有几十丈长,头上一颗红冠,比公鸡的冠子还大。
孙庙祝被县衙抓走了,判了个妖言惑众、谋财害命的罪名,秋后问斩。鸩鸟祠拆了,原地盖了座土地庙,供的是本地土地爷。
杨老六的老娘喝了老道士给的药,身子骨反倒比从前硬朗了。逢人就念叨:“多亏了那道长,多亏了城隍爷,多亏了土地爷,多亏了五通神……”
老道士、张真人和智能和尚,办完事就走了,不知去了哪里。杨老六送到渡口,老道士上船前,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话:
“后生,记住了——神佛仙家,善恶分明。害人的,迟早要遭报应。护人的,自然得香火。”
船开了,老道士的身影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晨雾里。
杨老六站在渡口,望着那新建的土地庙,心里头不知咋的,忽然就踏实了。
后来,周家渡再没出过邪性事。土地庙的香火,比当年的鸩鸟祠还旺。只是老辈人闲下来,还会说起从前那个鸩鸟仙娘,说起那个马脸孙庙祝,说起那个月夜里城隍爷出巡的事。
说完了,总要叹一句:“人哪,不能起坏心。起了坏心,神仙都饶不了你。”
这话传了一代又一代,传到后来,也没人记得鸩鸟祠的事了。只有渡口那棵老槐树,还在那儿长着。
树洞里,再没钻出过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