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年间,辽东有个靠山屯,屯子里住着个杨老四,在族里排行第四,人都叫他杨四爷。
杨四爷年轻时走南闯北,见过世面,后来回村安顿下来,既不种地也不经商,专给人看事儿。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顶香看事的,身上带着道行,能跟仙家搭上话。他供的是胡三太爷,东北保家仙里的头把交椅,据说还是他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缘分。
杨四爷住在村东头,三间青砖大瓦房,院子宽敞,门前两棵老槐树。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少说也有二百年光景。他爹临死前交代过:“老四啊,这宅子是咱杨家立根的地方,甭管外头出多少钱,不能卖。”
杨四爷记着这话,一直守着。
可人有旦夕祸福,民国十七年,杨四爷的儿子在奉天城里染上痨病,治病要钱,抓药要钱,棺材铺老板也催账——儿子最后还是没了,欠下一屁股债。
杨四爷坐在炕头上抽了三天的旱烟,最后把牙一咬,把祖宅卖给了屯子里的佟大户。
佟家是外来的,早年间从关里逃荒过来,后来做皮货生意发了家,在靠山屯置地盖房,成了头一份的财主。佟老爷叫佟满仓,人长得富态,见人三分笑,可屯子里老户都知道,这人笑里藏刀,手黑着呢。
他早就眼红杨四爷那三间大瓦房,说是风水好,旺子孙。杨四爷不肯卖,他就等着。这回杨四爷儿子没了,欠了一屁股债,佟满仓托人上门,价钱压到市价的三成,杨四爷不卖也得卖。
成交那天,佟满仓笑呵呵地拍着杨四爷的肩膀:“四哥,这宅子我替你守着,啥时候你手头宽绰了,再赎回去。”
杨四爷没吭声,揣着钱去了奉天,把儿子的尸首拉回来,埋在北山祖坟里。他自己搬到村西头两间破土房里住,土炕漏烟,四面透风,夜里能听见野狗在坟地里嚎。
二
佟满仓搬进杨家大宅的头一个月,顺顺当当。
第二个月,出事了。
先是厨娘早起做饭,看见灶台上有几个湿漉漉的脚印,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的,水渍一路滴到院子里,到院墙根底下就没了。厨娘吓得腿软,跟佟满仓说,佟满仓骂她老眼昏花,没当事儿。
过了几天,更邪乎的来了。
夜里,佟满仓的小儿子起夜撒尿,迷迷糊糊走到院里,看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。那人穿着旧式的袍子,腰里系着根麻绳,脸白得跟纸一样,正仰着头看月亮。小儿子揉了揉眼,那人没了。
第二天孩子就发烧,满嘴胡话,说“槐树爷爷要带我走”。佟满仓媳妇急了,请了郎中,灌了汤药,烧退了,可孩子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成天缩在被窝里不敢出来。
佟满仓心里犯嘀咕,可面儿上不显,请了个阴阳先生来看。那先生姓马,是县城里有名的,端着罗盘在院里转了三圈,脸色越来越难看,最后把罗盘一收,冲佟满仓拱了拱手:
“佟老爷,这宅子不干净。不是野鬼,是家鬼。这宅子的老主家,有人没走。”
佟满仓一听,心里咯噔一下,问:“先生,那咋办?”
马先生说:“我道行浅,镇不住。您得请杨四爷回来。”
佟满仓脸上的肉抽了抽。
他不想请杨四爷。卖宅子这事儿,他干得不地道,杨四爷心里能没疙瘩?可儿子躺在炕上哼哼唧唧,媳妇成天哭哭啼啼,他也扛不住了。
最后硬着头皮,提着两包点心、一坛子烧酒,去了杨四爷的破土房。
三
杨四爷听完佟满仓的话,没吭声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眼睛盯着房顶的窟窿。
佟满仓把点心往前推了推:“四哥,孩子遭罪,您看在孩子份儿上,帮帮忙。”
杨四爷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,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到了杨家大宅,杨四爷站在院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他眯着眼打量那两棵老槐树,又看了看院墙,最后把目光落在正房屋脊上,盯了好一会儿。
佟满仓在旁边陪着小心:“四哥,有啥说道?”
杨四爷没理他,抬腿进了院子。
他在院里转了一圈,最后站在灶房门口,指着灶台说:“这儿,往下挖三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