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0章 鬼怕清净

辽西有个地方叫黑沟,四面环山,中间一条沟,沟里住着二十几户人家。这地方穷,穷得连鬼都不愿意来——这是老辈人说的话。

可实际上,黑沟的鬼还真不少。

沟口第一家,住着个叫赵老蔫的光棍。赵老蔫四十出头,长得寡淡,性子更寡淡。村里人办红白喜事,他去帮忙,不喝酒不吃肉,蹲在灶火跟前烧火,烧完了就走。谁家吵架打得头破血流,他从旁边过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有人问他:“老蔫,你咋啥事都不上心呢?”

赵老蔫闷半天,回一句:“上心干啥,该咋地咋地。”

就这么个人,偏偏撞鬼的事全让他摊上了。

那年秋天,赵老蔫去后山搂柴火,回来晚了,天擦黑才进沟。走到半道,迎面过来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,拄着拐棍,走得慢吞吞的。赵老蔫往旁边让了让,老太太站住了,抬眼瞅他。

“大兄弟,前头是不是黑沟?”

赵老蔫点头。

“我闺女嫁到黑沟了,姓王,你知道她家住哪儿不?”

赵老蔫想了想,黑沟没有姓王的。他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老太太叹了口气,嘀咕道:“我走了三天了,咋还找不着呢……”

赵老蔫没搭茬,绕过老太太继续走。走出去十几步,他觉着有点不对劲——回头一看,道上空空荡荡,哪有什么老太太。

赵老蔫站了一会儿,挠挠头,心想:八成是走岔路了。

他继续往家走。

第二天早上,赵老蔫去井台挑水,碰见邻居刘二媳妇。刘二媳妇是个话痨,见了他就叨叨:“老蔫,你昨儿个下晌是不是从后山回来的?”

赵老蔫点头。

“那你见着啥没有?”

赵老蔫想了想:“见着个老太太,找闺女的。”

刘二媳妇一拍大腿:“找闺女?是不是穿灰布衫,头发梳得光溜溜的?”

赵老蔫又点头。

刘二媳妇脸都白了:“我的老天爷!那是我姥姥!”

赵老蔫愣了愣:“你姥姥?”

“我姥姥死半个月了!埋在后山那边!”刘二媳妇浑身哆嗦,“她生前最疼我,老念叨要来看我……这可咋整,这可咋整……”

赵老蔫听完,挑着水桶走了。

刘二媳妇在后头喊:“老蔫!你不怕啊?”

赵老蔫头也没回:“怕啥,又没害我。”

这事儿传出去,村里人都说赵老蔫胆子大。可刘二媳妇不这么看,她说:“他不是胆子大,他是压根没把鬼当回事。”

这话说到了根上。

打那以后,黑沟的鬼好像认准了赵老蔫。

有一回,赵老蔫半夜起来解手,推开屋门,见院子里站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披头散发的,脸惨白惨白。那女人见他出来,往前飘了一步,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。

赵老蔫看了她一眼,走到墙根底下解手。

解完手,他往回走。那女人又飘过来,挡在他前头。

赵老蔫站住了,问:“你挡我道干啥?”

女人不说话,只是呜呜咽咽地哭。

赵老蔫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走,就从旁边绕过去了。进屋,关门,上炕,睡觉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他往院子里瞅了一眼,啥也没有。

又有一回,赵老蔫去沟里的小卖店打酱油。小卖店是孙瘸子开的,孙瘸子见他进来,神神秘秘地冲他招手:“老蔫,你过来。”

赵老蔫走过去。

孙瘸子压低声音说:“刚才你进来的时候,有没有看见门口蹲着个小孩?”

赵老蔫想了想:“看见了,五六岁,穿个红肚兜。”

孙瘸子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是我侄儿!掉河里淹死三年了!他今儿个咋出来了?”

赵老蔫“哦”了一声,打了酱油就走。

出了门,那小孩还蹲在那儿,仰着脸看他。赵老蔫从他身边过,小孩伸出小手拽他的裤腿。赵老蔫低头看了一眼,把裤腿往回抽了抽,没抽动。

“你拽我干啥?”赵老蔫问。

小孩说:“我冷。”

赵老蔫看了看天,大日头晒着,热得人冒汗。他说:“这大热天的,冷啥?”

小孩不吭声了,手也松开了。

赵老蔫拎着酱油回家。

这事儿让孙瘸子传出去了,村里人又开始议论。有人说赵老蔫是天生阳气重,鬼不敢近身。有人说他八字硬,克鬼。还有人说他是装傻,其实心里有数。

这些话传到赵老蔫耳朵里,他闷半天,回一句:“啥阳气八字,我就是懒得搭理它们。”

这话让沟里一个叫周瞎子的算卦先生听见了。周瞎子六十多岁,早年在外头闯荡,见过世面,后来眼睛坏了,回黑沟养老。他把赵老蔫叫到家里,沏了一壶茶,慢悠悠地问:“老蔫,你知道鬼为啥怕你不?”

赵老蔫摇头。

周瞎子说:“鬼这东西,最怕的不是桃木剑,不是符咒,是人的冷淡。”

赵老蔫不明白。

周瞎子喝了口茶,接着说:“鬼是啥?是心里有事没办完的人。它来找你,是想让你帮它办事,或者想让你怕它、敬它、记着它。你越搭理它,它越来劲。可你呢?你压根不把它当回事。它吓唬你,你当没看见。它求你,你不应声。它缠着你,你当蚊子赶。时间长了,它就觉着没意思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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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蔫想了想,点点头:“是没意思。”

周瞎子笑了:“你这种人,天生就是鬼的克星。不是你能打能杀,是你心里头没缝儿,鬼钻不进去。”

赵老蔫问:“啥缝儿?”

周瞎子说:“贪念、嗔念、痴念,都是缝儿。怕死也是缝儿。你啥也不贪,啥也不怕,鬼拿你没辙。”

赵老蔫闷了半天,说:“我就是懒。”

周瞎子哈哈大笑。

那年冬天,黑沟出了一件大事。

沟里有个叫马三的,在城里赌钱输红了眼,借了高利贷还不上,让人追着打。他跑回黑沟,躲在家里不敢出门。那帮放贷的追到沟里,在村口转悠了两天,没抓着人,走了。

可马三还是不敢出门,天天窝在家里喝闷酒。

有天夜里,马三喝多了,出门解手。回来的时候,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。那人穿着黑衣服,戴着黑帽子,脸看不清。

马三吓得腿都软了,哆嗦着问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那人没说话,往前走了两步。

马三看清了那张脸——惨白,没有表情,眼睛是两个黑洞。

马三“嗷”一嗓子,连滚带爬跑回屋,把门闩得死死的。他媳妇问咋了,他说不出话来,只是抖。

第二天,马三就病倒了,发高烧,说胡话,一会儿喊“别过来”,一会儿喊“我还钱”。他媳妇请了周瞎子来瞧,周瞎子掐了半天手指头,说:“撞上勾魂的了。”

“那可咋整?”马三媳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