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蔫点点头。
等他走远了,赵老蔫才回过神来:白无常?那个收山货的?
他挠挠头,心想:管他是谁呢,又不关我的事。
他推开门,进屋做饭去了。
九
又过了几年,赵老蔫还是那个赵老蔫。种地、砍柴、挑水、做饭,日子过得寡淡。
村里人换了一茬,年轻人进城打工,老人在家看孩子。赵老蔫的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,可还是那副样子:啥事都不上心,啥事都不着急。
有回,沟里来了个城里的大老板,要在后山开矿,找赵老蔫商量征地的事。那老板带了律师、带了合同,说得天花乱坠。赵老蔫听完,说:“这地不是我的,是村里的。你找村里说去。”
老板说:“村里都同意了,就差你这块地了。”
赵老蔫说:“那你们开呗,我那块地不种了。”
老板说:“那得给你补偿。”
赵老蔫说:“不要。”
老板愣了:“不要?那是钱啊!”
赵老蔫说:“我要钱干啥?”
老板跟他掰扯了半天,赵老蔫就是不松口。最后老板急了,说:“你这人咋这么犟呢?”
赵老蔫看着他,说:“你们开矿,把山挖了,我以后上哪搂柴火?”
老板说:“我给你钱,你可以买煤烧啊!”
赵老蔫说:“买煤还得花钱,搂柴火不花钱。”
老板气得直跺脚,走了。
后来那矿也没开成,说是后山有座古墓,不让动。
村里人都说赵老蔫有先见之明。赵老蔫听了,摇摇头:“啥先见之明,我就是懒得折腾。”
十
赵老蔫七十岁那年,得了一场病。
病得不轻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村里人都来看他,有的送鸡蛋,有的送挂面。刘二媳妇的闺女都嫁人了,回娘家听说赵老蔫病了,特意熬了鸡汤送来。
赵老蔫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可眼神还是那样,淡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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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二媳妇坐在炕沿上抹眼泪:“老蔫叔,你可得好起来啊。”
赵老蔫说:“好不好的,该咋地咋地。”
夜里,赵老蔫迷迷糊糊的,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。
一个声音说:“就是他?”
另一个声音说:“对,就是他。”
“这人咋这么难请?我都来三回了,他愣是没反应。”
“你跟他说话了?”
“说了,他不搭理。”
“你吓唬他了?”
“吓唬了,他当没看见。”
“那你咋办?”
“我能咋办?就在这儿等着呗。”
赵老蔫睁开眼,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黑衣服,一个穿白衣服。穿白衣服的那个有点眼熟。
穿白衣服的见他醒了,冲他笑了笑,说:“赵大哥,还认得我不?”
赵老蔫想了想,说:“收山货那个?”
白无常笑了:“对,是我。”
赵老蔫说:“你来干啥?”
白无常说:“来接你。”
赵老蔫“哦”了一声。
黑无常在旁边嘀咕:“你就这么跟他说话?他咋一点不怕?”
白无常说:“他就这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黑无常说:“那他跟不跟咱们走?”
白无常看着赵老蔫,问:“赵大哥,你跟我们走不?”
赵老蔫想了想,说:“行,走吧。”
他坐起来,穿好鞋,跟着两个无常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,躺在炕上,闭着眼睛。
他说:“那个不要了?”
白无常说:“不要了。”
赵老蔫点点头,跟着他们出了门。
门外夜色沉沉,月亮挂在西边。赵老蔫跟着两个无常往前走,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问白无常:“我这辈子,好像没干啥事。”
白无常说:“你还要干啥事?”
赵老蔫想了想,说:“也没啥要干的。”
白无常笑了:“那就对了。”
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天早上,刘二媳妇来送早饭,发现赵老蔫已经没了气息。他的脸很平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
刘二媳妇又哭了一场。哭完了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赵老蔫这辈子,好像从来没为什么事着急过,从来没为什么人红过脸,从来没为什么鬼变过脸色。
她忽然觉得,赵老蔫这辈子,活得比谁都明白。
后来,黑沟的老人们教育孩子,总爱说一句话:
“你得学学赵老蔫,心里头没缝儿,鬼都拿你没辙。”
孩子们问:“啥叫心里头没缝儿?”
老人们说:“就是不贪、不怕、不较真,啥事都不往心里去。”
孩子们听不太懂,但都记住了。
再后来,黑沟开发成了旅游区,后山那座古墓也成了景点。游客们听导游讲古墓的故事,讲完了一问:“你们知道这儿为啥没闹过鬼吗?”
游客们摇头。
导游说:“因为这儿以前住过一个叫赵老蔫的人。他心里头没缝儿,鬼都不敢来。”
游客们哈哈大笑,当个笑话听。
可黑沟的老人们知道,这不是笑话。
这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