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嘎子脑袋嗡的一下,拎起门闩就往外跑。跑到街上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他站在十字路口,不知道该往哪儿追。正发愣,瞧见村西头老槐树下,蹲着个黑影,一明一暗的,像是在抽烟袋锅。
刘二嘎子跑过去,一看,是蔫老儿。
蔫老儿蹲在那儿,跟前还是俩柳条筐,筐上盖着蓝布。他叼着根尺把长的旱烟袋,吧嗒吧嗒抽着,火星子在黑夜里一闪一闪,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。
“老头儿,看见有人从这儿过没有?”刘二嘎子喘着气问。
蔫老儿抬起眼皮看他一眼,烟袋锅往蛤蟆坑方向一指。
刘二嘎子撒腿就跑。跑出几十步,回头一看,老槐树下空空荡荡,蔫老儿连人带筐,都没了影儿。
小主,
三
蛤蟆坑边上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里头说话。刘二嘎子站在坑边,腿肚子直转筋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坑里黑漆漆一片,啥也看不见。可他能听见,坑中央有水声,咕嘟咕嘟的,跟开锅似的。
“媳妇——!”刘二嘎子扯着嗓子喊。
没人应。
他硬着头皮往里走,烂泥没过脚脖子,拔出来费老劲了。走不多远,看见前头有亮光,绿莹莹的,一闪一闪。他猫着腰凑过去,拨开芦苇一看,头皮都炸了。
坑中央有块露出水面的泥滩,泥滩上蹲着个人,正是他媳妇。可那姿势不对——跟蛤蟆似的蹲着,两条胳膊撑着地,脑袋一鼓一鼓的,喉咙里发出咕呱咕呱的叫声。
她周围趴着一圈蛤蟆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少说几百只。那些蛤蟆也跟她一样,脑袋一鼓一鼓的,像是在一块儿练什么功。
刘二嘎子腿一软,跪在泥里。
泥滩上那些蛤蟆听见动静,齐刷刷转过头来,几百双鼓突突的蛤蟆眼,齐刷刷盯着他。刘二嘎子媳妇也转过头,脸上木呆呆的,眼珠子却转得飞快,左三圈右三圈,跟抽风似的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她嘴里发出人声,可喉咙里还带着咕呱的尾音。
刘二嘎子想爬起来跑,腿不听使唤。想喊,嗓子眼像被掐住了。
这时,芦苇丛里有人咳嗽一声。
蔫老儿挑着筐出来了。他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,踩着烂泥跟踩在石板路上一样,鞋上连点泥点子都不沾。走到坑边,把俩柳条筐放下,掀开那块蓝布。
刘二嘎子这才看清,那筐里装的哪是大蒜,分明是一颗颗圆滚滚、白生生的东西,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荧光。
蔫老儿伸手抓起一把,往泥滩上一撒。那些东西落进蛤蟆堆里,蛤蟆们跟见了鬼似的,四散奔逃。有的跳进水里,有的钻入泥中,逃得慢的,被那东西砸中,登时翻白肚皮,蹬几下腿,不动了。
刘二嘎子媳妇趴在那儿,浑身哆嗦,嘴里咕呱咕呱叫个不停。
蔫老儿走过去,弯腰把她扶起来。说来也怪,他那只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往她后脖颈子上一搭,她就不哆嗦了,眼神也慢慢清明起来。
“回吧。”蔫老儿说。
他扶着刘二嘎子媳妇往回走,经过刘二嘎子身边时,停了一下,低头看看跪在泥里的他,摇摇头,叹口气。
刘二嘎子想说什么,嘴张不开。想爬起来,腿软得跟面条似的。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蔫老儿扶着他媳妇,一步步走出芦苇丛,走出蛤蟆坑,消失在黑暗里。
等他能动弹了,跌跌撞撞跑回家,媳妇已经躺在床上了,睡得正香。蔫老儿不知去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