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媳妇醒了,问啥都不知道,就说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在水里漂,好多蛤蟆围着她唱歌。
四
刘二嘎子这回算是服了。
他提溜着两瓶烧酒,一条烟,去老槐树下找蔫老儿。等了一天,没人。等了两天,没人。等了三天,还是没人。
蔫老儿再也没在刘庄出现过。
后来有人传,说在塘沽那边见过他,还是挑着俩筐,还是卖蒜。又有人说在汉沽见过他,蹲在盐滩边上抽烟袋。还有人说,有一回出海打鱼,碰上大风浪,船快翻了,看见个老头儿挑着筐站在浪尖上,冲他们摆摆手,风浪就停了。等船靠了岸,筐里多了几头蒜,紫莹莹的,辣得窜天。
刘二嘎子把蔫老儿的事跟他娘说了。他娘七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听完一拍大腿:“我就说嘛!那老槐树底下,解放前有个卖蒜的,我小时候还拿蚂蚱换过他的蒜。后来日本人来了,他就没了。算起来,要是活着,得一百好几了!”
刘二嘎子愣了:“那……那我看的是谁?”
他娘压低声音:“蛤蟆坑里那条老泥鳅,听说修行的时候,有个巡海的夜叉常来看它。夜叉长得啥样?就是干巴老头儿模样。后来老泥鳅让人惊着了,修行没成,夜叉也就不来了。你碰上的,八成是那个夜叉。”
“夜叉?那不是恶鬼吗?”
“啥恶鬼!”他娘啐了一口,“人家是龙宫当差的!专管海河湖泊,巡查水族修行。心善着呢,见不得人受欺负。你那天踢翻他的蒜筐,他就让你媳妇中了蛤蟆祟,给你个教训。可也没真要她的命,又给救回来了。这不比你这混账玩意儿强?”
刘二嘎子摸摸脑袋,不吭声了。
从那以后,他像变了个人,不横着走了,也不骂人了,见谁都客客气气。码头上扛活,别人歇着他帮着干,别人吃饭他给看着货。回村路上碰见要饭的,多少给俩子儿。
有人问他:“二嘎子,咋改性了?”
他咧嘴笑笑:“怕再碰上卖蒜的。”
五
又过了些年,刘二嘎子老了,成了刘老嘎。他孙子七八岁,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。 联盟书库
这天傍晚,孙子从外头跑回来,手里举着个东西:“爷爷你看!我在老槐树底下捡的!”
刘老嘎接过来一看,是一头蒜。紫莹莹的,瓷瓷实实,比普通蒜大一圈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问孙子:“你拿啥换的?”
孙子眨眨眼:“换?没人跟我要东西啊。就扔在地上,我看挺好,就捡回来了。”
刘老嘎捧着那头蒜,翻来覆去地看。蒜皮上隐约有个纹路,像条小鱼,又像个弯弯的月亮。
他把蒜放在窗台上,冲着蛤蟆坑方向,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梦里蛤蟆坑的水面上,站着个干巴老头儿,还是那件灰布褂子,还是那根旱烟袋。老头儿冲他点点头,一转身,走进了月亮地里。月光白花花地照着他,走着走着,人没了,只剩两个柳条筐,在芦苇丛边上,一颠一颠的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人挑着,慢慢走远。
第二天一早,刘老嘎起来,窗台上的蒜不见了。他孙子说,夜里听见外头有动静,趴窗户一看,一只大白蛤蟆跳到窗台上,把那头蒜叼走了,跳进草丛里,没影了。
刘老嘎抽着烟袋锅,眯着眼,瞅着蛤蟆坑方向,吧嗒吧嗒抽了半天。
“这老小子,”他自言自语,“还收破烂儿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