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道摆摆手,上了骡车,两人往回走。
路过一个小镇时,老道让赵德厚停下车,他下去买了些香烛纸马,又买了些点心果子。赵德厚问这是干啥用的,老道说:“那东西虽然送走了,可您家宅子里的阴气还没散净。回头贫道在您家院里做场法事,把那些跟着凑热闹的孤魂野鬼也都送走,往后就彻底太平了。”
赵德厚千恩万谢。
十
回到靠山屯,一清道长在赵家院里做了场法事。
法事做了一天一夜,烧了不少纸钱,撒了不少米粮。最后老道让赵德厚把砍倒的老槐树劈成柴火,在院当中点了一堆火,把那棵树的枝枝叶叶全烧干净。
烧树的时候,那火苗子窜得老高,里头还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,跟放鞭炮似的。老道说,那是那东西留下的残渣,烧干净了,就啥也不剩了。
烧完树,老道又让赵德厚在原来的地方挖了个坑,埋了七块青石板。青石板是从镇上石匠铺子里现打的,每块都刻着一道符。
埋完石板,老道说:“行了。往后这宅子就干净了。三年之后,在这上头种一棵石榴树,年年开花,年年结果,百邪不侵。”
赵德厚把老道的话一一记在心里。
一清道长要走,赵德厚死活不让他空手走。这回老道没推辞,收了赵德厚送的二十块大洋,还有两匹布、一袋子白面。老道说,这些钱物拿回观里,给观里的师兄弟们添置些衣裳,也算是赵施主的功德。
十一
一清道长走后,赵家的日子渐渐平静下来。
杏儿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,一个月后就完全恢复了。只是那场病把她折腾得不轻,原本圆润的脸蛋瘦成了瓜子脸,眼睛显得更大了,看着比从前还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。
转过年来,有人给杏儿说媒,说的是镇上开杂货铺的王家老二。那后生老实本分,长得也周正。赵德厚相看了一回,觉得不错,就把亲事定了下来。
杏儿出嫁那天,赵德厚把她送到村口,看着花轿越走越远,心里头又高兴又难受。刘氏在旁边抹眼泪,赵德厚拍拍她的肩膀:“行了,闺女嫁得好,咱该高兴。”
刘氏点点头,擦干眼泪,跟着赵德厚往回走。
走到院门口,赵德厚突然站住了。
他看见西墙根底下,原来埋青石板的那块地方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棵小苗来。那苗子绿油油的,顶着两片嫩叶子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赵德厚愣了一下,凑过去仔细看。那苗子不像是石榴,倒像是……槐树?
刘氏也看见了,吓得脸都白了:“当家的,这……这不是……”
赵德厚心里也突突直跳,可他还是强作镇定,摆摆手说:“别瞎想,兴许是风吹来的种子,随手拔了就是了。”
他蹲下身子,伸手去拔那棵小苗。
手指刚碰到叶子,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,细细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——
“赵掌柜,三年后,我再来。”
赵德厚一屁股坐在地上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刘氏吓得尖叫起来,扑过去扶他:“当家的!当家的你咋了!”
赵德厚浑身哆嗦,指着那棵小苗,嘴唇抖了半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那棵小苗在风里轻轻摇晃,两片嫩叶子绿得发亮。
十二
那天晚上,赵德厚一夜没睡着。
天亮以后,他套上骡车,直奔青云观。
一清道长听完赵德厚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老道叹了口气,说:“赵施主,贫道当初还是小看了它。那东西修行三百年,又在那槐树底下扎了根,元神早就跟那棵树连在一起了。咱们把树砍了,把坛子起了,可它还有一缕残魂留在树根里。如今那残魂借着树根又发了芽,等三年之后,它就能重新聚成形。”
赵德厚听得腿都软了:“那道长,这……这可咋办?”
老道说:“赵施主,您先回去。那棵小苗,先别动它。等过了年,贫道亲自去您家,再想办法。”
赵德厚失魂落魄地回到家,站在院里看着那棵小苗,心里头翻来覆去,也不知道是个啥滋味。
刘氏在旁边小声说:“当家的,要不……咱把房子卖了吧,搬走算了。”
赵德厚摇摇头:“搬哪儿去?那东西说了,三年后它再来。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”
他蹲下身子,看着那棵小苗,突然发现小苗的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棵。
两棵小苗挨在一起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冲他点头。
赵德厚愣愣地看着那两棵小苗,耳边又响起那个细细的声音——
“赵掌柜,三年后,我再来。”
那声音飘飘忽忽,不知道是从地里传来的,还是从他心里头冒出来的。
赵德厚站起身,望着灰蒙蒙的天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棵老槐树,到底还是没走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