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2章 秀才

周掌柜连忙摆手:“我没想害他!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。三年了,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憋得慌……”

“憋得慌?”老太太冷笑,“你憋得慌就能害人?你跟他走一路,吸了他一路的阳气,你没发现他脸上都没血色了?”

庄文墨低头看自己的手,果然,惨白惨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
他浑身发冷,说不清是吓得,还是阳气被吸走的缘故。

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盯着他的眼睛:“小伙子,你是个好人。你刚才摔那一跤,踩断了人家的手骨,按理说人家不会放过你。可你命不该绝,你祖父是个善人,积了德,荫庇到你这一辈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庄文墨。

是一截红绳,上面拴着三枚铜钱。

“拿着,”老太太说,“往前走到头,有个土地庙,你进去躲一躲。天亮之前,不管谁叫你都别出来。”

庄文墨接过红绳,手还在抖。

“那……那您呢?”

老太太直起腰,看了周掌柜一眼:“我?我得跟这个糊涂鬼说道说道,再送他去投胎。他困在这三年了,再不走就该成厉鬼了。”

周掌柜眼圈红了,扑通给老太太跪下:“多谢老太太成全!”

老太太摆摆手:“走吧走吧,别磨蹭了。小伙子,你快走,记住我的话,天亮之前别出来。”

庄文墨爬起来,攥紧红绳,踉踉跄跄往前跑。

跑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月光下,芦苇荡里,老太太和周掌柜的身影渐渐模糊,融进了黑暗里。

他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跑。

也不知跑了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。

芦苇荡到头了,前面是一条土路,路旁歪歪斜斜立着一个小庙,一人多高,青砖灰瓦,破得不成样子,门板都没了,里面黑洞洞的。

庄文墨顾不上许多,一头钻了进去。

庙里就一间屋子大小,正中间供着一尊泥像,一人来高,是个白胡子老头,手里拄根拐杖。泥像前头有个破香炉,里头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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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地爷。

庄文墨扑通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:“土地爷在上,晚辈庄文墨,今夜误入乱葬滩,冲撞了孤魂野鬼,求您老人家保佑,让我平安度过今夜,天亮就走,改日一定来给您烧纸上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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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跪了好一会儿,没听见什么动静,这才战战兢兢站起来,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,把那截拴着铜钱的红绳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
外面风声呜咽,芦苇哗啦啦响,像无数人在哭。

庄文墨不敢往外看,就盯着手里的红绳。三枚铜钱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是康熙通宝,磨得锃亮,不知道在老太太手里攥了多少年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庄文墨心一紧,竖起耳朵听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庙门口。

“庄先生?庄先生在里面吗?”

是周掌柜的声音。

庄文墨刚要答应,猛地想起老太太的话——天亮之前,不管谁叫你都别出来。

他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
“庄先生,老太太让我来叫你,说事情办妥了,你可以出来了。”

庄文墨还是不说话。

外面沉默了一会儿,周掌柜又开口了:“庄先生,你倒是应一声啊。你总不能让我在这站一宿吧?”

庄文墨攥紧红绳,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
“庄先生,”周掌柜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锐刺耳,“你踩断了我的手骨,就这么算了?”

庄文墨浑身一哆嗦——这不是周掌柜!

外面那东西开始砸门框,哐哐哐,震得小庙直晃。

“出来!你出来!”

庄文墨蜷缩在角落里,把红绳举在身前,嘴里念叨着:“子曰‘敬鬼神而远之’……子曰‘不语怪力乱神’……”

砸门声越来越响,夹杂着凄厉的尖叫。

突然,一声闷响,外面安静了。

庄文墨竖起耳朵听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他刚松了口气,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小伙子,别出声,它还没走。”

庄文墨猛地抬头——土地庙里的泥像活了!

那个白胡子老头正低头看着他,眼神温和又疲惫。

“土地爷……”庄文墨哆嗦着要磕头。

土地爷摆摆手:“别磕了,省点力气。外面那东西是你踩断的那只手的主人,它在乱葬滩困了一百多年,怨气重得很。刚才我把它赶走了,但它不会善罢甘休,天快亮之前还得来一回。”

庄文墨结结巴巴地问: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

土地爷叹了口气:“还能怎么办?熬着呗。你那红绳是孟婆给的,那老太太是地府的老人儿了,专门在乱葬滩收那些困住的孤魂野鬼。她给你这红绳,能保你平安。等鸡叫三遍,天就亮了,那东西就得回去。”

“孟婆?”庄文墨愣住了,“那老太太是孟婆?”

土地爷点点头:“地府人手不够,她老人家亲自出来跑活儿。你运气好,遇上她了。”

庄文墨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土地爷又说:“行了,别愣着了,那东西快回来了。你就在这待着,我帮你挡着点。”

话音刚落,外面又响起了声音。

这次不是砸门,是哭声。

呜呜咽咽的哭声,凄凄惨惨,断断续续,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酸。

“我好惨啊……我死了一百多年了……没人给我烧纸……没人给我上坟……我就困在那片芦苇荡里……走不了……投不了胎……”

哭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庙门口。

“庄先生……你好人有好报……你帮我烧点纸钱……你帮我说句话……我就能走了……”

庄文墨听得心里发酸,差点就要开口答应。

土地爷突然大喝一声:“闭嘴!”

哭声戛然而止。

“你少来这套!”土地爷骂道,“你死了一百多年不假,可你生前是个什么人?杀人放火,欺男霸女,死后才困在这乱葬滩受苦。你要是真有心悔改,早就能走了,可你改了吗?年年有人给你烧纸,你都给别的孤魂野鬼抢了去,还嫌不够?” 原著小说网

外面那东西不哭了,换成了阴恻恻的笑:“土地老儿,你多管闲事。这人踩断了我的手骨,我收他一条命,天经地义。”

土地爷冷笑:“天经地义?你一个孤魂野鬼,也配讲天经地义?我告诉你,这人命不该绝,他祖父生前是个善人,修桥铺路,施粥舍药,积了三十年阴德。你动不了他。”

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那我就等着,”那东西说,“我等他一辈子。他总要死的,他死了,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土地爷叹了口气,对庄文墨说:“听见了吧?你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
庄文墨脸都白了: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

“还能怎么办?”土地爷说,“回去多烧纸,多行善,积点阴德。你祖父能荫庇你一回,荫庇不了你一辈子。你自己种的因,自己了结。”

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鸡叫。
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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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
庄文墨瘫坐在地上,浑身都被汗浸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