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2章 秀才

天亮以后,庄文墨从土地庙里爬出来,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扶着墙走了半天才站稳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庙——青砖灰瓦,破得不成样子,跟昨晚一模一样。

土地爷的泥像还在那,一动不动,跟普通的泥像没什么两样。

庄文墨对着泥像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往村里走。

回到家,他娘急得一夜没睡,见他回来,又骂又哭:“你个死孩子,跑哪去了?一夜不回来,我还以为你掉河里了!”

庄文墨没敢说实话,只说在朋友家喝多了,住了一宿。

这事过去之后,庄文墨足足躺了三天才缓过来。他娘要给他请郎中,他说不用,就是受了点风寒。

三天后,他起来了,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买了香烛纸钱,又买了一大捆黄纸,自己裁成纸钱,拿到乱葬滩边上烧。

烧的时候,他念叨着:“各路孤魂野鬼,我庄文墨无意中冲撞了各位,这纸钱你们拿着花,别跟我一般见识。以后逢年过节,我都来烧,你们别缠着我。”

烧完纸,他又去了那座土地庙,把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给土地爷上了香,磕了头。

从那以后,庄文墨变了一个人。

以前他爱管闲事,现在更爱管了。谁家有个难处,他必定伸手帮忙。谁家穷得揭不开锅,他悄悄送几升米去。逢年过节,他必定买些纸钱,到乱葬滩边上烧。

他娘说他:“你这孩子,怎么越来越傻?”

庄文墨笑笑,不说话。

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他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。想起周掌柜,想起孟婆,想起土地爷,想起外面那个阴恻恻的声音。

“我等他一辈子。”

他知道那东西不是说着玩的。

可他也没办法。人总有一死,死了之后的事,谁说得准呢?他能做的,就是活着的时候多行善事,多积阴德。将来真到了那一天,也许能少受点苦。

过了两年,庄文墨娶了媳妇。

媳妇是邻村的,姓林,家里穷得叮当响,但人长得端正,性子也好。庄文墨一见就相中了,也不嫌人家穷,三媒六聘地娶了回来。

成亲那天晚上,闹洞房的人散了,庄文墨坐在床边,看着新媳妇,心里美滋滋的。

新媳妇低着头,半天不说话。

庄文墨正要开口,新媳妇突然抬起头,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
“庄先生,你还记得我吗?”

庄文墨一愣:“你……你这话说的,咱们不是才认识吗?”

新媳妇笑了,笑得跟那天晚上的老太太一模一样。

“我是孟婆。”

庄文墨蹭地站起来,脸都白了。

新媳妇摆摆手:“别怕,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。我是来给你送个信儿。”

她叹了口气,接着说:“你踩断手骨那东西,前两天投胎去了。它等了你两年,等不下去了,阎王爷判它去投胎,它不走也得走。你这条命,算是保住了。”

庄文墨愣住了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新媳妇——不,孟婆——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裳:“我借你这媳妇的身子跟你说句话,你别嫌冒昧。你这人不错,这两年行善积德,我都看着呢。你媳妇也是个好人,你们好好过日子,将来老了,我请你们喝我亲手熬的汤。”

说完,她身子一晃,软软地倒在床上。

过了一会儿,新媳妇醒过来,揉揉眼睛:“相公,我刚才怎么睡着了?”

庄文墨看着她,眼眶有点热。

“没事,”他说,“你就是太累了,早点歇着吧。”

那天晚上,庄文墨一夜没睡。

他躺在床上,听着身边媳妇均匀的呼吸声,想着孟婆说的话。

“将来老了,我请你们喝我亲手熬的汤。”
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
这一辈子,值了。

后来,庄文墨活了七十三岁。

他教了一辈子私塾,后来私塾改成学堂,他又在学堂里教书。他教过的学生,有的当了先生,有的做了买卖,有的当了官,逢年过节都来看他。

他娘活到九十九岁才走,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:“儿啊,你这辈子,没白活。”

他媳妇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,个个都孝顺。

七十三岁那年秋天,庄文墨病倒了。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就把儿子闺女都叫到床前,交代后事。

“我死了以后,”他说,“别大操大办,简简单单埋了就行。每年清明,别忘了给我烧点纸钱。烧纸的时候,多烧一份,给乱葬滩的孤魂野鬼。”

儿子们不明白:“爹,为啥要给乱葬滩的烧?”

庄文墨笑笑:“你们别问,照做就是了。”

交代完后事,他让儿子们都出去,只留下媳妇一个人。

“老太婆,”他握着媳妇的手,“我这一辈子,谢谢你。”

媳妇眼眶红了:“谢什么谢,咱俩谁跟谁。”

庄文墨看着她,突然笑了:“老太婆,你说,孟婆那汤,好喝不好喝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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媳妇一愣,然后也笑了:“你这老头子,净说胡话。”

庄文墨闭上眼睛,轻轻说:“我没说胡话。我这辈子,见过孟婆,见过土地爷,见过孤魂野鬼,见过阴差。我比谁都清楚,这世上有阴间,有轮回,有因果报应。可我不怕。”

他睁开眼睛,看着房梁,嘴角带着笑。

“因为我这辈子,没做亏心事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
媳妇握着的手,渐渐凉了。

庄文墨走的那个晚上,柳家渡的人都说,看见乱葬滩那边有火光,一闪一闪的,亮了半宿。

第二天,有人去乱葬滩看,什么也没发现。

只有那座破土地庙里,多了一炷香,还在冒着青烟。

尾声

庄文墨死后第三天,柳家渡来了个老太太。

老太太七十来岁,满头白发,穿着一身黑布衣裳,手里拄根拐杖。她挨家挨户打听庄文墨的家,说自己是庄文墨的老朋友,来送他一程。

庄家人把她请进屋,给庄文墨上了香。老太太站在灵前,看着庄文墨的遗像,半天没说话。

临走的时候,她对庄文墨的媳妇说:“大妹子,你别太难过。你家老头子是个好人,阎王爷不会亏待他。将来你去了,还能见着他。”

媳妇擦着眼泪点点头。

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,走出村子,走进芦苇荡,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芦花里。

后来有人问庄文墨的媳妇:“那老太太是谁?”

媳妇摇摇头:“不知道,老头子从来没说过。”

只有庄文墨的大儿子,那年已经五十多岁了,站在门口,望着芦苇荡的方向,半天没动弹。

他想起小时候,他爹给他讲过一个故事。

故事里有个老太太,拄着拐杖,穿着一身黑布衣裳,在乱葬滩上收孤魂野鬼。

那个老太太,叫孟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