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归安县衙后头有口老井,井栏是青石打的,被绳索磨出寸把深的凹槽。这井水清冽,县衙上下吃用都靠它。
光绪三十三年的事。
那年夏天热得出奇,蝉叫得人心烦。七月十五那晚,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厨子老周睡不着,起来乘凉,眼瞅着井里咕嘟咕嘟往上冒泡,跟开锅似的。
老周当是自己眼花了,揉揉眼凑近看。
井水翻涌,哗啦一声响,一个物件从井里头跳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。月光底下看得真切——是一条尺把长的黑鱼,身上鳞片闪着蓝光,腮边还挂着水珠子。
那鱼在地上蹦跶两下,竟开口说了人话:“渴死我了,渴死我了。”
老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跑去敲知县老爷的门。
知县姓陈,叫陈德铭,江西人,四十来岁,是个不信邪的。听完老周的话,骂了句“胡说八道”,披上衣裳就往后院走。
他到井边的时候,那鱼已经不蹦了,趴在石板上一动不动。陈知县拿脚尖拨拉一下,凉的,死的。
“一条死鱼,值得大惊小怪?”陈知县瞪了老周一眼,“扔回井里去。”
老周不敢吭声,捏着鱼尾巴扔进井里。咚的一声,水花溅起来老高。
陈知县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身后又传来哗啦水响。回头一看,那鱼又从井里跳出来了,这回比方才还精神,在月光底下翻了个身,鳞片亮得晃眼。
“渴死我了,渴死我了。”那鱼又说。
陈知县站住了。
他是个读书人,四书五经念得滚瓜烂熟,子不语怪力乱神。可这会儿月光底下,一条鱼开口说话,这书上的道理就有点不够用了。
“你是何方妖物?”陈知县问。
那鱼在石板上翻了个个儿,嘴巴一张一合:“我不是妖物,我是这井里的住户。井底有泉眼通着太湖,我顺着水路来的。渴了,讨口水喝。”
陈知县低头看那口井,青石井圈,长满青苔,再寻常不过。
“井里有水,你下去喝就是,跳出来作甚?”
那鱼叹了口气——一条鱼叹气,这景象实在稀奇,陈知县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井水是你家的,我下去喝,得跟你说一声。这是规矩。”
陈知县怔了怔,心想这鱼倒是个懂礼数的。当下吩咐老周打了一桶水,倒在井边的石槽里。
那鱼蹦进石槽,在水里打了个滚,身上的鳞片越发亮了。喝足了水,它从石槽里蹦出来,又趴回青石板上。
“多谢。”它说,“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就在井沿上敲三下。”
说完,扑通一声跳回井里,没了动静。
陈知县站了半宿,直到月亮偏西才回屋。 联盟书库
二
这事陈知县没往外说,只当是撞了邪。可没过几天,县衙里就出了怪事。
先是厨房的米缸,头天晚上还满着,第二天一早见了底。老周以为是遭了贼,可米缸盖得好好的,地上也没有脚印。再往后,油盐酱醋隔三差五就少,灶台上的剩饭剩菜,夜里放那,早起就没了。
老周疑心是那条鱼作怪,半夜躲在厨房门后头守着。守到三更天,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,探头一看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地上湿漉漉一串水印子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灶台。灶台上趴着个东西,黑乎乎的,正扒拉着碗里的剩菜。
老周抄起烧火棍就要打,那东西回过头来——一张人脸,鱼的身子,两只眼睛鼓得溜圆,腮帮子一开一合。
“别打别打,是我。”那东西说,“井里那位。”
老周的烧火棍举在半空,落也不是,不落也不是。
“你、你出来偷吃的?”
“不是偷,是借。”那东西从灶台上滑下来,在地上盘成一团,“井里东西少,吃不饱。你们衙门伙食好,我来蹭两口。放心,不白吃你们的。”
老周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,反正从那以后,厨房里的吃食照旧少,可也没出过别的乱子。有时候剩菜特意多留点,第二天准保干干净净,连碗都给你刷了。
陈知县知道这事,也没说什么。心说井里住着这么一位,好歹是个邻居,井水又没坏,随它去吧。
转眼到了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