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2章 棺中金

一、老掌柜夜遇邪祟

话说清朝乾隆年间,直隶河间府有个叫王家集的大镇子,镇子东头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,世代开着棺材铺,招牌唤作“长生居”。

这陈家的老掌柜名叫陈守义,六十出头,一辈子跟死人打交道,面相长得倒比同龄人年轻——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天天闻着那柏木棺材板的味儿,虫子都不咬我,何况阎王爷?”

陈守义有个独子叫陈福来,三十岁了,人老实得有些窝囊,成日里只会刨木头、刷桐油、打棺材钉子。陈守义常骂他:“老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给你取错了名——福来福来,福没来,笨先来。”

长生居的铺面不大,前店后院,前头摆着几口做好的棺材样货,后头是作坊兼住宅。铺子后墙挨着的,是一片乱葬岗子,叫“乱坟窝子”。这片乱葬岗少说也有百十年了,早年闹瘟疫、遭饥荒时死的人,没钱买地,都往这里一扔,草草埋了了事。天长日久,坟头摞坟头,雨季一来,时不时就有白骨头被雨水冲出来,野狗叼着胳膊腿儿在镇子里跑,吓得小孩儿夜里都不敢哭。

可陈守义不怕,非但不怕,他还指着这片乱坟窝子发了不少财——不是发死人财,是发活人财。

怎么说呢?这地方邪,附近几个村子但凡有人得了怪病、撞了邪祟、家里闹鬼,都来找陈守义。他不是道士,不会画符,也不会念咒,但他有一门祖传的手艺——他会“问棺”。

所谓“问棺”,就是把来人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,压在铺子里那口老棺材底下,过一夜,第二天打开来看,纸上的字迹要是变了颜色、变了形状,就能断出来是哪儿出了问题。这门手艺传了几代,真假且不说,镇上的人信他,逢年过节都给他送几个鸡蛋、拎半刀肉,陈守义的日子倒也过得滋润。

这一年深秋,天冷得早,十月里就刮起了西北风,刮得乱坟窝子里的枯树枝子呜呜作响,跟人哭似的。

这天晚上,陈守义在铺子里喝了两盅高粱烧,正歪在躺椅上打盹儿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。

“梆、梆、梆。” 妙笔小说网

三声,不紧不慢,力道不大不小,听着像是正常人敲门。

陈守义睁开眼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——戌时三刻,也就是晚上八点来钟。这个时辰有人敲门不稀奇,但稀奇的是,他刚才没听见脚步声。

镇子里的人来他这儿,从街口到铺子门口,少说也有二三十步,青石板路,踩上去总有动静。可方才,一点动静没有,那三声敲门声就像是凭空在门上响起来的。

陈守义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他是个跟棺材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,稳得住。他慢吞吞地起身,拿过柜台上那盏煤油灯,走到门口,隔着门板问了一声:“谁呀?”

外头沉默了一会儿,才有个声音答道:“过路的,想讨碗水喝。”

声音沙沙哑哑的,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干草,听着让人不太舒服,但倒也算客气。

陈守义犹豫了一下,把门闩拔开,拉开门——
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这人五十来岁的模样,瘦高个子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,料子看不出来是绸还是布,脏兮兮的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的脸很长,颧骨很高,两颊深深地凹下去,眼窝也凹下去,一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亮,亮得有些不正常,像是两颗烧红了的炭按进了眼眶里。

陈守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心里先是一松——活人,有影子,地上那道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。再一打量,心里又是一紧——这大秋天的,夜风已经凉得扎骨头了,这人身上那件长衫薄得透光,他却一点都不哆嗦,站在那里纹丝不动,跟栽在地里的一根木桩子似的。

“客从哪儿来?”陈守义问。

那人嘴角动了动,算是笑了一下,说:“从南边来,往北边去,路过贵镇,天色晚了,想讨碗水喝,歇歇脚就走。”

陈守义听他说话,虽然声音沙哑,但言辞倒是有条有理,不像是疯癫之人。他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西北风刮得正紧,心一软,就让开了身子:“进来吧,我给你倒碗热水。”

那人迈步进了铺子。

他一进来,陈守义就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臭味,也不是香味,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,像是老房子地窖里那种阴凉、干燥、带着土腥气的味道。这股味道很淡,但陈守义的鼻子灵,一下子就闻出来了。

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人让到桌前坐下,转身去后头灶上倒了碗热水,端过来放在他面前。

那人双手捧起碗,低头喝水。陈守义站在一旁,借着灯光仔细看他——

这一看,看出了几处不对劲。

第一,这人的手指头太长、太细了,骨节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但指甲盖的颜色发青,不是活人那种粉红色。

第二,他喝水的时候,喉结动得很慢,一碗水喝了大半,喉结只动了三四下,像是水不是咽下去的,而是倒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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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点——陈守义注意到,这人坐下之后,他身下的那把椅子,四条腿稳稳当当地戳在地上,但椅面上,他的长衫后摆,是铺开的。活人坐下,衣服后摆会压在屁股底下,不会铺开。只有一种东西坐下的时候,衣服是铺开的——

没有屁股的东西。

陈守义的后脊梁“唰”地凉了半截,但他面上没露出来。他干了四十年的棺材铺,什么邪性的事儿没见过?他知道,这种时候不能慌,更不能点破。点破了,人脸上挂不住,鬼脸上也挂不住,撕破脸皮,谁都不好收场。

他退后两步,顺手从柜台上把那盏煤油灯端起来,放在离那人更近的地方——灯亮了,影子还在,地上那道影子老老实实地趴着。陈守义稍微松了口气:有影子,就不是鬼。但不是鬼,又是什么呢?

那人喝完了水,把碗放下,抬头看着陈守义,忽然说了一句:“掌柜的,你这铺子里,有口好棺材。”

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
陈守义一愣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那人看的是铺子正当中摆着的那口老棺材。

这口棺材是陈家的“镇铺之宝”,据说是陈守义的太爷爷那辈做的,用的是整块的金丝楠木,棺盖和棺身严丝合缝,不用一根钉子,全是榫卯结构。棺材外面刷了四十九道大漆,黑中透红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这口棺材从来不出售,就摆在铺子里,一是当样品,二是用来“问棺”做法事用的。

陈守义心中警铃大作,但嘴上还是客气地说:“客官好眼力,那口棺材是祖上传下来的,不卖的。”

那人又笑了笑,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,露出了一口牙——牙齿倒是整齐,但牙龈的颜色发黑,像是淤了血。

“不卖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的沙哑似乎淡了一些,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那可惜了。我赶了很远的路,就是为了找一口好棺材。”

陈守义心里越来越毛了。哪有正常人赶很远的路,就为了找一口棺材的?

他强笑着说:“客官说笑了,您看着气色,且活呢,要棺材做什么?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这一口气叹得极长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凉风,把煤油灯的火焰吹得晃了三晃。
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我也不瞒你。我不是人。”

陈守义手一抖,差点把灯掉地上。

那人抬起手,慢慢地解开了长衫的领口——领口下面,露出了一片青紫色的皮肤,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更骇人的是,他的脖子侧面,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,黑洞洞的,边缘整齐,能看到里面干瘪发黑的组织。

“我死了三年了,”那人平静地说,“埋在南边三十里外的柳沟村后山上。棺材不好,是薄皮的杨木,三年就烂透了,土进了棺材,压在身上,硌得慌。我想换一口好棺材,住着舒坦。”

陈守义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了。

他不是没跟死人打过交道,但那些死人要么躺在棺材里不会动,要么是别人嘴里说的“闹鬼”,他亲眼看见的、能说话能喝水的死人,这还是头一回。

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,深吸了几口气,把翻涌的恐惧压了下去,哆哆嗦嗦地说:“那……那您老人家……是想买棺材?”

“买?”那人笑了,这次笑得露出了更多的牙齿,牙龈上的黑色更重了,“掌柜的,我是死人,死人不用买。死人用东西,靠的是——拿。”

最后那个“拿”字一出口,铺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,陈守义眼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

那人站起身,一步一步地朝那口金丝楠木棺材走过去。他的步子很奇怪,膝盖不打弯,像是两根木棍子在往前戳,但速度不慢。他走到棺材跟前,伸出那双细长发青的手,轻轻地抚摸着棺盖上的漆面,动作温柔得像是摸一个情人的脸。

“好木头,”他喃喃地说,“好漆,好手艺……住在这里头,肯定舒坦。”

陈守义这时候要是还不拦,那他这四十年的棺材铺就算白开了。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,大声说:“客官——不,这位……这位……您听我说,这口棺材是我陈家的命根子,您要是拿走了,我这铺子就开不下去了。您要棺材,我给您现做一口,用最好的柏木,三寸厚的板子,刷最好的漆,您看行不行?”

那人回过头来,炭火似的眼睛盯着陈守义,盯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让陈守义的心彻底凉了——

“我等不了。我今晚就要。”

二、老掌柜夜半寻保家仙

陈守义知道,跟这东西讲道理是讲不通了。他嘴上敷衍着,说“好好好,您先坐着,我去后院给您拿壶酒,咱们边喝边商量”,一边说一边往后院退。

那人倒也没拦他,就站在那口棺材旁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
陈守义退到后院,反手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,然后撒腿就跑——不是往前门跑,而是往后院墙根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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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的墙根底下,搭着一个小棚子,棚子里供着一位“胡家太爷”。

这是陈守义的奶奶当年从关东带回来的规矩。陈家的祖上原本是山东人,后来闯关东到了东北,在那边待了两代,学来了供保家仙的习俗。后来又从关东迁回关内,在河间府落了脚,但这供保家仙的规矩一直没断。陈守义家供的是胡家——也就是狐狸。

棚子不大,里头摆着一个木头牌位,上头写着“胡家太爷之位”,前面供着三个白面馒头、一碟红糖、一盅白酒。牌位后面贴着一张黄纸,纸上画着个老头儿的像,长眉毛、长胡子,笑眯眯的,看着和蔼可亲。

陈守义扑通一声跪在棚子前头,磕了三个响头,脑门子磕在青砖地上,咚的一声。

“胡家太爷,胡家太爷,”他压着嗓子念叨,“您老人家可听见了?前头来了个东西,看着像人,不是人,要抢我那口棺材。那口棺材是我太爷爷留下的,不能给啊。您老人家要是方便,帮帮忙,把那东西撵走。改日我给您上三牲,供一只整鸡、一条活鱼、一块刀头肉!”

他念叨完了,竖起耳朵听——没动静。

棚子里安安静静的,煤油灯照着胡家太爷的画像,老头儿还是笑眯眯的,看不出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。

陈守义又磕了三个头,正要再念叨一遍,忽然听见前头传来“嘎吱”一声——那是棺材铺前门被打开的声音。

他吃了一惊,赶紧爬起来,蹑手蹑脚地走到前院和后院之间的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——

那东西已经不在铺子里了。

铺子的前门大敞着,西北风灌进来,把柜台上的一摞黄纸吹得满地乱飞。那口金丝楠木棺材还好端端地摆在原处,棺盖没有动过的痕迹。

陈守义等了半天,确认那东西确实走了,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,走进铺子。他先把前门关上、闩好,然后围着那口棺材转了三圈,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——没问题,棺材好好的,连个划痕都没有。

“走了?”他自言自语,松了口气,但心里还是不踏实。

这一夜,他没敢回屋睡觉,搬了把椅子坐在棺材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锉棺材钉的锤子,瞪着眼睛守了一宿。

天亮之后,陈福来从后院过来,看见他爹红着眼睛坐在棺材旁边,手里攥着锤子,吓了一跳:“爹,您这是咋了?一夜没睡?”

陈守义摆摆手,没跟儿子说实话。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胆小,要是告诉他昨晚有个死人来过,能把他吓得三天不敢进铺子。

“没事,睡不着,起来赶了点活儿。”陈守义打了个哈欠,把锤子放下,去后头洗了把脸。

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。那东西说“今晚就要”,但昨晚不是没拿走吗?可能是改了主意,也可能是被胡家太爷吓跑了。

但他想错了。

第二天晚上,同样的时辰,同样的三声敲门声——“梆、梆、梆。”

这次陈守义连门都没开,隔着门板说:“铺子打烊了,客官明儿再来吧。”

外头沉默了一会儿,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:“掌柜的,我今晚还是要那口棺材。”

陈守义咬着牙说:“不卖。”

外头又沉默了。然后,陈守义听见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——门闩在动。

那根铁门闩,有筷子粗细,插在铁扣里,结结实实的。但陈守义清清楚楚地看见,门闩在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滑动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它。

“咔嗒”一声,门闩滑到了头,门开了。

那东西还是昨晚那副模样,灰扑扑的长衫,凹陷的脸颊,炭火似的眼睛。他迈步走进来,这次连招呼都没打,径直朝那口棺材走去。

陈守义这回是真急了。他一把抄起柜台上那把锤子,挡在棺材前面,大声喝道:“你站住!我告诉你,我家里供着胡家太爷,你要是敢乱来,太爷饶不了你!”

那东西停下了脚步,歪着头看了看陈守义,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,忽然笑了。

“胡家太爷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,“掌柜的,你那个胡家太爷,我昨晚就看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