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2章 棺中金

陈守义一愣:“你看见了?”

“当然看见了,”那东西说,“一个白胡子老头儿,蹲在墙根底下,啃你供的那个馒头。我跟他打了个照面,他看了我一眼,把馒头揣袖子里就走了。”

陈守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。

那东西继续说:“掌柜的,你这个胡家太爷,道行不够。他是刚修成人形的小狐仙,连尾巴都还没藏干净呢,你信不信他后头还拖着一条大尾巴?他管不了我的事。你趁早死了这条心。”

陈守义手里的锤子“咣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他信了。因为他供的那个胡家太爷,画像上确实看不出来,但他奶奶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——咱家这个胡家太爷,是刚请来的,道行浅,小事能管,大事别指望。

那东西见他不说话了,便绕过他,走到棺材跟前,伸手去掀棺盖。

小主,

陈守义急了,扑上去按住棺盖,大声说:“不行!你不能拿走!你要棺材,我给你做新的,你要钱,我家里还有几十两银子,都给你,你别动这口棺材!”

那东西的手停在棺盖上,转过头来,看着陈守义。

这一看,陈守义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被那两只炭火似的眼睛吸进去了。

“掌柜的,”那东西说,“我不要钱。我只要这口棺材。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口棺材不可吗?”

陈守义摇头。

那东西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棺盖上的手,那双手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青紫、更加干枯。

“我活着的时候,”他说,“是个木匠。”

三、木匠李四的生前事

这死人的名字,叫李四。

当然,这是他自己说的。至于真名叫什么,活着的时候是哪里人,他没细说,陈守义也没敢细问。但那天晚上,他大概讲了自己的故事。

李四是河南彰德府人,从小跟着父亲学木匠手艺,尤其是做棺材的手艺,在那一带算是数得着的。他做的棺材,板子厚、榫卯紧、漆面亮,方圆百里的人家,但凡有点家底的,死了人都要请李四来做一口棺材。

可李四这个人,手艺虽好,心眼儿却窄——不是小心眼儿的窄,是贪心的窄。

他做棺材,工钱是按天算的,但他总想在材料上再捞一笔。主家买了木头来,他做一口棺材,明明能用六块板子的,他非要用五块,省下来一块板子偷偷卖掉。漆也是,主家买了三斤漆,他只用两斤,剩下一斤兑了桐油刷上去,外行人看不出来,但棺材埋到土里,三五年就烂了。

这事儿他干了一辈子,也没出过事。主家不懂行,棺材埋进土里,烂不烂的,死人也不会爬出来找他算账。

但有一年,他接了一个活儿——当地一个姓周的大户人家,死了老爷子,要请李四做一口最好的棺材。周家不差钱,买了上好的柏木,买了最好的大漆,工钱也给得足足的,只要求一条:棺材要做三寸厚的板子,刷七道漆,棺内壁还要用丝绸裱一层。

李四满口答应,但做起活儿来,老毛病又犯了。

他用了两寸半的板子,省了半寸;刷了五道漆,省了两道;丝绸倒是裱了,但用的是最便宜的绢,而不是周家给的上等绸缎。省下来的材料,他转手卖了,赚了十几两银子。

棺材做好之后,周家来验货。周家的老管家是个内行,拿尺子一量板子——不对,说好的三寸,怎么只有两寸半?再一看漆面——五道漆和七道漆的光泽度不一样,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周家大怒,把李四叫来对质。李四死活不承认,说他做的棺材就是三寸板、七道漆,是周家的尺子不准、眼神不好。

周家告了官,县令派人来验。验的结果,确实是偷工减料了。县令判李四退还全部工钱,另罚二十两银子赔给周家。

李四不服,上诉到府里。府里的知府跟周家有交情,不但维持原判,还加了二十大板。

李四挨了板子,回去之后越想越气,不是气自己偷工减料不对,而是气周家“仗势欺人”、气县令“狗眼看人低”、气知府“官官相护”。他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,一病不起,拖了半年,死了。

死之前,他给家里人留了话:“我这一辈子,别的本事没有,就会做棺材。可到头来,我自己连一口好棺材都落不着。你们别给我用好棺材,就用最薄的杨木板子,钉个匣子把我装进去就行。我活着的时候没脸用好棺材,死了也没脸用。”

家里人以为他说的是气话,也没当回事。他死了之后,家里穷得叮当响,确实也买不起好棺材,就用薄杨木板子钉了一口,把他埋在了村后山上。

埋下去之后,李四的魂魄没散。

他活着的时候执念太重——贪了一辈子,临死还在耿耿于怀。这股执念加上怨气,让他的尸体没有正常腐烂,而是慢慢地变成了一样东西——

旱魃。

旱魃,是僵尸的一种,但不是那种蹦蹦跳跳、伸直胳膊掐人的普通僵尸。旱魃有灵智,能说话,能思考,甚至能模仿活人的行为和语气。它比普通僵尸厉害得多,因为它不是靠蛮力,而是靠“执念”——一种近乎疯狂的、不可动摇的执念。

李四的执念就是——棺材。

他生前给别人做了无数的棺材,偷了无数的材料,赚了昧心钱。他死后躺在薄杨木的烂棺材里,土渗进来,虫子钻进来,硌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。他开始想:要是有一口好棺材就好了,金丝楠木的,三寸厚的板子,四十九道大漆,棺内壁裱着上等丝绸——就像他当年给周家做的那口棺材一样,只不过那口棺材他没做好,偷了工减了料……

不不,他想要的那口棺材,要比周家的更好。要最好的木头,最好的漆,最好的手艺——就像陈家铺子里那口金丝楠木的老棺材。

他不知道陈家铺子里有这口棺材,但他“感应”到了。死人对于棺材有一种活人无法理解的感觉,就像饿了一百年的野狗能闻到十里之外的肉香。李四在柳沟村后山的烂棺材里躺了三年,忽然有一天,他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金丝楠木的香味,大漆的亮光,榫卯结构的严丝合缝——那是他生前梦寐以求的、但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做出来过的一口好棺材。

小主,

他坐起来了。

土从他身上簌簌地落下来,烂棺材板子被他挣开了。他活动了一下三年没有动过的关节,发出了“咔吧咔吧”的响声,像是一串鞭炮在他身体里面炸开。

然后他朝着王家集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。

四、搬救兵

李四的故事讲完了,陈守义也听傻了。

他蹲在棺材旁边,手里攥着那把锤子,锤子柄上全是汗。他抬头看着李四——这东西站在他面前,灰扑扑的长衫,凹陷的脸颊,炭火似的眼睛,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讲出这么有条有理的故事的东西。但李四偏偏讲了,讲得清清楚楚,甚至带着几分凄凉。

陈守义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李……李师傅,您的事,我听着也觉得可怜。但这口棺材,确实不能给您。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,是我陈家的脸面。您要是拿走了,我陈家在王家集就抬不起头了。”

李四看着他,炭火似的眼睛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。

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

这话说得很平静,但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,让陈守义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
陈守义知道,靠自己是不行了。胡家太爷不管用,锤子更不管用——这东西连门闩都能隔空拨开,一锤子砸上去,怕是连人家的油皮都蹭不破。

他得搬救兵。

但这个救兵,不能是普通人。镇子上的王道士,只会画符驱鬼,画的符连耗子都吓不跑;土地庙的老庙祝,七十多岁了,连自己的拐棍都扶不稳当。找他们,等于肉包子打狗。

陈守义脑子转得飞快,忽然想起了一个人——城南五里外,刘各庄,有一个“柳二姑”。

柳二姑是个顶香看事的,也就是民间说的“神婆子”。她供的是“蟒仙”,据说是一条修行了三百多年的黑蟒蛇,道行深得很,方圆百里的邪祟,没有不怕她的。陈守义以前不信这些,觉得柳二姑就是个骗子,专门哄那些老太太的钱。但现在,胡家太爷靠不住了,李四站在面前了,他不得不信。

问题是,现在是半夜,他出不去。李四就站在棺材旁边,他要是敢迈出铺子的门,李四一伸手就能把他揪回来。

他正发愁的时候,李四忽然说话了:“掌柜的,你是不是想去找人?”

陈守义心里一惊,但嘴上不承认:“没有没有,我就是腿麻了,站起来活动活动。”

李四笑了,这次笑得很古怪,嘴角往上咧,但眼睛没动,看起来像是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
“你去吧,”李四说,“我不拦你。反正我今晚不走,就在这儿等着。你去找谁来都行,我倒要看看,谁能把我从这口棺材旁边赶走。”

陈守义一愣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让我去?”

“去,”李四说,转身走到铺子角落,靠着墙根坐了下来,闭上了眼睛,“我等你。天亮之前回来就行。”

陈守义二话不说,拉开门就跑了出去。

深秋的夜风冷得扎骨头,陈守义只穿着一件夹袄,冻得牙齿直打架,但他不敢回去拿衣裳——怕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。他顺着镇子里的青石板路一路往南跑,跑过了土地庙,跑过了石拱桥,跑过了那片柿子林,跑了足足小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刘各庄。

刘各庄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黑灯瞎火的,只有村东头一间屋子还亮着灯。陈守义知道那就是柳二姑的家——看事的人家,夜里亮灯是规矩,意思是“仙家在堂,有求必应”。

他跑到门口,也顾不上敲门了,直接拍着门板喊:“柳二姑!柳二姑!救命啊!”

门开了,开门的不是柳二姑,而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一件红花棉袄,圆圆的脸,大眼睛,看着挺机灵。这是柳二姑的孙女,叫小凤。

小凤看了陈守义一眼,皱了皱鼻子:“陈掌柜?您这大半夜的,咋跑来了?出啥事了?”

陈守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你奶奶呢?我有急事,十万火急!”

小凤朝屋里努了努嘴:“里头呢,正上香呢。您进来吧,小声点儿,别惊了仙家。”

陈守义跟着小凤进了屋。屋里点着好几盏油灯,烟气缭绕,供桌上摆着好几个牌位,最大的那个上头写着“蟒仙黑老太爷之位”。牌位前面供着一只整鸡、一条鲤鱼、一块猪肉,还有三杯白酒。香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
柳二姑坐在供桌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,六十多岁的样子,干瘦干瘦的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筷子,但一双眼睛又亮又利,跟老鹰似的。她穿着一件黑布褂子,头上包着一条黑头巾,手腕上戴着一串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珠子。

她看见陈守义进来,没说话,先打了个哈欠——这个哈欠打得很大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打完哈欠之后,她的眼神变了,变得有些迷离、有些涣散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醒着。

小凤在旁边小声说:“仙家下来了,您有话就说吧。”

小主,

陈守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了个头,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怎么来了个死人,怎么要抢棺材,怎么赶都赶不走,胡家太爷怎么不管用,那死人叫什么名字、什么来历,一五一十全说了。

他说完之后,柳二姑——或者说,“蟒仙”——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,柳二姑开口说话了,但声音不是她自己的。她的声音变得低沉、沙哑,带着一种“嘶嘶”的尾音,像是一条大蛇在吐信子。

“金丝楠木棺材……”蟒仙嘶嘶地说,“这东西的执念,全在这口棺材上。它生前贪了一辈子,偷工减料,昧了良心,死后躺在烂棺材里,受不了那个苦,所以要抢一口好的来补。”

陈守义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就是这么回事。仙家,您老人家能不能帮帮忙,把它撵走?”

蟒仙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撵走容易,打死也容易。但这个东西,它不是普通的僵尸。它是旱魃。旱魃这种东西,打死了,怨气不散,还会再聚。今天打散它的形,明天它的魂又聚起来,换个地方,继续祸害人。要治它,得从根子上治。”

“根子上?怎么治?”

“它的执念是棺材。这口棺材,它不是非要不可,但它觉得自己‘应该’有一口好棺材。它生前给别人做了那么多棺材,偷了那么多料,它觉得自己亏了——它觉得自己应该得到补偿。你要是不给它棺材,它永远都不会走。你要是给了它棺材,它的执念就消了,它就能安安心心地躺在里头,该烂的烂,该化的化,魂归地府,重新投胎。”

陈守义急了:“那可不行!那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棺材,不能给它!”

蟒仙嘶嘶地笑了:“谁说一定要给那口棺材?”

陈守义一愣。

蟒仙继续说:“它要的是‘一口好棺材’,不是非要你那口金丝楠木的。它之所以看上你那口棺材,是因为你那口棺材是最好的,它觉得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它。但你给它一口同样好的——甚至比那口还好的——它就不会再惦记你那口了。”

陈守义苦笑:“仙家,您这不是为难我吗?我上哪儿找一口比金丝楠木还好的棺材去?那是金丝楠木啊,整块的,现在你就是把河间府翻过来,也找不着第二块了。”

蟒仙嘶嘶地笑了几声,声音像是在磨刀。

“不用找,”它说,“你做。”

“我做?”

“你是干什么的?你是开棺材铺的。你做了一辈子棺材,你做不出来一口比金丝楠木还好的?”

陈守义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手艺再好,材料不行也白搭。金丝楠木的料子,不是手艺能弥补的。”

蟒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让陈守义摸不着头脑的话:“你家后院墙根底下,埋着一坛子桐油,对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