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3章 一头牛

王氏猛地惊醒,看见李老栓睁着眼说话,“哇”的一声就哭了,扑上来抱住他:“你可算醒了!你都昏了三天三夜了!我以为你回不来了!”

李老栓拍着她的背,说:“没事了,没事了,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……”

他把阴司的经历跟王氏说了一遍。王氏听完,又惊又怕,说:“怪不得马老太太说你是被阴司点了名,原来是让你去作证。那赵屠户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有人在喊:“快来人啊!赵屠户不行了!”

李老栓挣扎着下了炕,扶着墙走到门口往外看。只见屯子西头赵屠户家的方向,好几个人往那边跑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跑回来说:“赵屠户刚才还好好的,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,嘴里吐白沫,眼睛瞪得老大,跟牛眼似的,没一会儿就没气了。”

李老栓听完,腿一软,靠着门框慢慢坐在了地上。

当天下午,马老太太又来了。她这回不是来看病的,是来道喜的。

“老栓,你这是积了德了。”马老太太坐在炕沿上,一边嗑瓜子一边说,“胡家太爷跟我说了,你这次去阴司作证,是给张老六申了冤,这是积阴德的事。你那十二年阳寿,不但不会少,兴许还能添几年。”

李老栓苦笑着说:“老太太,我可不敢想添寿的事。我就是想不明白,牛头大王怎么会是王大胆儿呢?”

马老太太“啧”了一声:“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?人死了之后,阎王爷根据他生前的所作所为,给他安排差事。王大胆儿杀了一辈子牛,按说是罪过,但他杀牛有个规矩——不杀小牛,不杀怀犊的母牛,而且他从来不吃牛肉,杀完牛之后,牛头他也不要,让人拿去埋了。就凭这一点,阎王爷觉得他心里有善念,就让他管阴司里跟牛有关的事。”

“那他为啥叫牛头大王?不叫牛头马面?”

马老太太笑了:“你这老栓,真是死脑筋。牛头马面那是阴司的差役,跑腿的。牛头大王是官,是有座堂的,能审案子的。一个是兵,一个是将,能一样吗?”

李老栓这才恍然大悟。

六、立规矩

从那以后,李老栓像变了个人似的。

他把自己在阴司的见闻,逢人就说,见人就讲。一开始还有人笑他,说他病了一场把脑子病坏了,净说胡话。但架不住他说得绘声绘色,加上赵屠户死得确实蹊跷——好好的人,说没就没,连个前兆都没有——慢慢地,屯子里的人开始半信半疑了。

李老栓说的最多的,是牛头大王最后那段话。

“牛是农家宝,是给庄稼人卖力气的,不是给人吃的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总是红着眼圈,声音发颤:“你们想想,咱庄稼人种地,靠的是啥?靠的是牛啊!没有牛,地咋耕?庄稼咋种?一年的收成,全靠牛卖力气。咱吃的每一粒粮食,都有牛的功劳。结果呢?牛老了、干不动了,咱就把人家杀了、吃了,这事儿,良心上说得过去吗?”

屯子里的人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。有个年轻人嘟囔了一句:“那牛老了也不能白养着啊,谁家养得起?”

李老栓瞪了他一眼:“你家的牛给你干了一辈子活儿,你就不能给它养老?它吃的是草,又不要你家的粮食。你多割两筐草的事儿,能费多大劲?”

年轻人不吭声了。

慢慢地,柳河屯立起了一个规矩——不杀耕牛,不吃牛肉。谁家牛老了、病了,就让它自然老死,找个地方埋了,不剥皮、不吃肉。逢年过节祭祀的时候,也不供牛肉,改用猪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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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规矩从柳河屯传到了周边的村子,又从周边的村子传到了更远的地方。到了后来,辽河两岸几十个村子都知道了牛头大王的故事,都知道阴司有个专门管杀牛吃牛的官,是柳河屯的王大胆儿死后当的。

有些村子的人不信邪,偷偷杀牛吃。结果不是家里出事,就是自己得病,传得神乎其神。慢慢地,也就没人敢了。

七、又见牛头

李老栓又活了十五年,比他原本的阳寿还多了三年。

这十五年里,他每年都要做一件事——到了他被阴差带走的那天,也就是八月十七,他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,桌上放一碗新磨的苞米面、一碟咸菜、一碗清水,再点三炷香。

苞米面是给牛头大王的,咸菜和清水是给刘差和赵差的。

他不烧纸钱,不供鱼肉,因为牛头大王不吃肉,也不让人给他烧纸——李老栓说,他在阴司的时候,亲耳听见牛头大王跟别的阴官说:“我活着的时候就不缺钱,死了更不缺。烧那些纸钱有什么用?不如省下几个钱,给孩子买几块糖吃。”

有一年八月十七,李老栓正在院子里摆供,一个小孙子跑过来问:“爷爷,你供的是谁呀?”

李老栓摸着小孙子的头,说:“供的是牛头大王。”

“牛头大王长什么样?”

李老栓想了想,说:“长得很高、很壮,一张黑脸,一双牛眼睛,看起来挺吓人,但其实是个好人。不对,是好官。”

小孙子又问:“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

李老栓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了看地,笑着说:“在下面呢。管着那些杀牛吃牛的人。等爷爷以后下去了,说不定还能见着他。”

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李老栓死的那年,六十五岁。那天是秋天,地里的苞米正好熟了。

他走得很安详——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苞米面粥,跟王氏说了几句话,就睡了。第二天早上王氏叫他起床,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,脸上还带着笑,跟做了个好梦似的。

出殡那天,柳河屯家家户户都来了。马老太太虽然已经八十多了,腿脚不利索,也让人扶着来了。她拄着棍子站在坟前,点了三炷香,嘴里念叨了几句。

别人问她念叨的啥,她不说。

但有几个耳朵尖的,隐约听见她说了句:“胡家太爷说了,老栓这回下去,牛头大王亲自来接的。”

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
尾声

后来柳河屯的人换了多少茬,这个故事一直传了下来。

有人说,有一年大旱,地里庄稼都快旱死了,屯子里的人去牛头大王的庙——其实就是王大胆儿活着时候住过的老房子,后来改成了个小庙——去烧香求雨。烧完香回来,当天晚上就下了一场透雨,把庄稼全救活了。

也有人说,邻村有个屠户不信邪,偷偷杀了一头牛,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,发现自家院子里站着一头大黑牛,瞪着两只大眼看着他。那屠户吓得当场就跪下了,从此再也不碰牛了。

还有人说,每年八月十七的晚上,柳河屯东头李老栓家的老宅子旧址上,能看见一盏白纸灯笼,晃晃悠悠的,在原来摆供桌的地方停一会儿,然后就走了。

当然,这些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,谁也没亲眼见过。

但柳河屯的人有一件事做得特别认真——谁家也不杀牛,谁也不吃牛肉。

你要是问他们为什么,他们会跟你说:

“你不知道啊?咱们这儿有个牛头大王,专门管这事儿的。你吃了牛肉,等到了下面,牛头大王跟你算账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说这话的时候,他们的表情是半认真半玩笑的,但你仔细看他们的眼睛,会发现那里面有一丝很深的敬畏。

不是怕。

是敬。

是对一头牛、一条命、一份良心的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