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3章 一头牛

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又大又圆,黑白分明,眼珠子往外鼓着,跟牛眼一模一样。那眼神不凶,但是特别亮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,好像你心里想什么,他看一眼就全知道了。

李老栓看见这张脸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他认识这个人!

不,不对,不是“这个人”,是这个人的长相。他年轻的时候,屯子里有个杀牛的王大胆儿,就是这么一副相貌——黑脸、大眼、宽肩膀,活脱脱一个牛样子。王大胆儿杀了一辈子牛,后来得了急病死了,死了得有二十多年了。

李老栓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莫非这牛头大王,就是王大胆儿?

但他不敢说,只是低着头跪着。

四、牛头大王

牛头大王回到案后坐下,拿起桌上的册子翻了翻,说:“李老栓,你可知本官为何提你?”

李老栓摇头:“小的不知。”

牛头大王把那本册子扔到他面前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李老栓低头一看,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他一个也不认识——他本来就不识字。但他看见册子上画着一些图,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画的画。有一幅图上画着一头牛,牛旁边站着一个人,手里拿着刀。还有一幅图,画着一口锅,锅里面煮着什么东西。

他看不懂,又不敢说不懂,只好硬着头皮说:“大王,小的……不识字。”

牛头大王愣了一下,然后“嘿”了一声,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叹气:“倒是忘了,你不识字。”

小主,

他把册子收回去,合上,放在桌上,说:“那我问你,你年轻时在柳河屯,可曾做过一件亏心事?跟牛有关的。”

李老栓想了半天,说:“大王,小的年轻时给地主家扛活,确实喂过牛、放过牛,但没害过牛啊。小的家里穷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,更别说杀牛了……”

“不是让你杀牛,”牛头大王打断他,“是另一件事。你好好想想,三十年前,柳河屯闹牛瘟那一年,你干了什么?”

李老栓身子一震。

三十年前……牛瘟……

他想起来了。

那年他二十出头,柳河屯闹了一场大牛瘟,屯子里的牛一头接一头地死。那时候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,没牛就种不了地,种不了地就要饿肚子。地主家也急,让长工们把病牛和好牛隔开,但瘟病传得太快,根本挡不住。

有一天,地主家的一头老黄牛也染了瘟,躺在地上起不来了,嘴里直吐白沫。地主一看,说这牛不行了,让王大胆儿来把它宰了,好歹还能卖点肉。

王大胆儿就是后来的牛头大王,那时候他还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,杀牛的手艺在十里八村都有名。他来了之后,看了看那头牛,说这牛确实是瘟了,肉不能吃,吃了要出人命。得找个地方深埋了。

地主不乐意,说埋了就亏了,好歹牛皮还能卖几个钱。王大胆儿拗不过地主,只好把牛杀了,剥了皮,肉扔到沟里埋了。

但那天晚上,李老栓做了一件事。

他半夜偷偷起来,摸到埋牛肉的地方,挖了几块肉出来,拿回家让他娘煮了吃。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他娘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,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。他想,牛肉虽然是瘟牛身上的,但煮熟了兴许就没事了。总比饿死强。

他娘吃了那几块牛肉,第二天就开始发烧、拉肚子,拖了三天,死了。

李老栓跪在堂下,把这些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说完之后,他已经是泪流满面:“大王,是我害死了我娘啊!我要是知道那肉有毒,打死我也不会给我娘吃。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娘,梦见她说饿……我知道我有罪,我对不起我娘……”

牛头大王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“噼啪”响的声音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牛头大王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:“李老栓,你知道你娘现在在哪儿吗?”

李老栓摇头。

“你娘死后,因生前没做过恶事,投胎去了邻县一户人家,如今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。她前世的事,早就不记得了。她投胎之前,阎王爷问她还有什么心愿,她说,她不怪你,她知道你是好心,只是好心办了坏事。她只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的,别太自责。”

李老栓听完,趴在地上“呜呜”地哭,哭得浑身发抖。

牛头大王等他哭够了,才又说:“今天叫你来,不是为了翻旧账。是有另一件事,需要你作证。”

他拍了拍手,从堂后走出一个人来。

那人穿着一身灰衣服,低着头,走到堂前站好。李老栓抬头一看,又是一个认识的人——是屯子西头的张老六!这张老六去年冬天死了,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,听说是在山上摔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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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头大王对张老六说:“你把你在阴司告的状,再说一遍。”

张老六“扑通”跪下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大王,我冤啊!我不是自己摔死的,我是被赵屠户害死的!”

李老栓一惊。赵屠户是柳河屯唯一的屠户,杀猪宰羊,也偷偷杀牛。在屯子西头开了个肉铺,生意还不错。

张老六接着说:“那天我去赵屠户家买肉,看见他案板上放着一块牛肉。我就随口说了句‘你胆子不小啊,官府不让私宰耕牛,你也敢杀’。赵屠户当时没说什么,笑嘻嘻地给我割了肉,还少收了几个钱。我以为没事了,谁知道第二天他约我上山砍柴,走到半山腰,他从后面推了我一把,我就滚下山去了……”

牛头大王点点头,对李老栓说:“张老六死后,魂魄到了阴司,告赵屠户谋害人命。但阴司办案,需要阳间的证据和人证。赵屠户杀牛的事,你是知道的,对不对?”

李老栓想了想,说:“大王,赵屠户杀牛的事,屯子里不少人都知道。他每隔一两个月就杀一头,牛肉卖给过路的商贩,也偷偷卖给屯子里的人。我确实见过他杀牛,就在他后院,挖了个坑,杀了之后就地剥皮,皮藏在窖里,肉连夜处理掉。”

“你能作证?”

“能。”

牛头大王满意地点了点头,对身边的文书说:“记下来。李老栓愿为人证,赵屠户私宰耕牛、谋害张老六一案,证据确凿,着阴司遣阴差去柳河屯拘赵屠户魂魄来对质。”

他又对李老栓说:“你的阳寿还有十二年,今天的事办完了,你可以回去了。不过——你回去之后,有件事要记住。”

李老栓赶紧磕头:“大王请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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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头大王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,像是感慨,又像是叮嘱:

“你回去之后,替我带句话给柳河屯的人——牛是农家宝,是给庄稼人卖力气的,不是给人吃的。活了一辈子,连给自己卖力气的畜生都要杀、都要吃,那还算什么人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:“我活着的时候,杀了半辈子牛,那是我的命,我没得选。但我死了之后,阎王爷问我,你杀了一辈子牛,该当何罪?我说,我认罪。阎王爷又说,但你不吃牛肉,也不让人吃牛头,这个善念救了你。从今以后,你就管阴司里跟牛有关的事吧。”

“所以我现在是牛头大王。我管的就是那些杀牛、吃牛的人。你回去告诉柳河屯的人——牛头大王说了,谁要是再杀耕牛、吃牛肉,阳间官府管不了,阴司管。等到了下面,一笔一笔算总账。”

李老栓连连点头:“记住了,记住了。”

牛头大王挥了挥手:“刘差、赵差,送他回去。”

五、还阳

李老栓觉得自己猛地往下坠了一下,跟从高处跳下来似的,浑身一震,就睁开了眼睛。

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炕上。王氏趴在炕沿上睡着了,头发散乱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
李老栓伸了伸手,能动。他张嘴说话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他娘……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