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听他的。长工们一哄而散,连工钱都不要了。
刘德柱一个人站在半拉子庙里,对着关老爷的塑像,忽然觉得有些心虚。他抬头看了看那尊泥塑——丹凤眼依旧精光四射,五绺长髯纹丝不动,但那嘴角,他以前没注意过,似乎微微往下撇着,像是不屑,又像是怒。
他打了个哆嗦,转身走了。
那天夜里,村里很多人都听到了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马。嘚嘚嘚嘚,蹄声如雷,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,又从村西头响到村东头,来回跑了三趟。有人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,说看见一道红光,像是一团火,在村口的土路上来回奔驰。有人说得更邪乎——他看见了,那是一匹大红马,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一样,马背上坐着一个人,绿袍金甲,手持长刀,刀光映着月光,白花花的一片。
那人在村口勒住马,长刀一挥,刀尖指向刘德柱家的方向,然后——
然后就没有了。红光散了,马蹄声也停了,村子恢复了安静,只有几只狗在远远地叫。
第二天早上,刘德柱家的院墙上,出现了一道刀痕。
那道刀痕从墙头一直划到墙根,深约一寸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劈了一下。砖缝里的灰泥都碎了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刀痕的位置,正好是刘德柱卧室的外墙。
刘德柱早上起来看见这道刀痕,腿都软了。
他不傻,他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。但他这个人,一辈子犟惯了,越是害怕,越是拧着来。他咬着牙,把那两颗大牙龇得老高,对他老婆说:“给我杀一只鸡,血泼在庙门口!我就不信,一个死了几千年的泥人,还能把我怎么着!”
他老婆吓得直哆嗦,不敢劝,真的杀了一只鸡,把鸡血泼在了庙门口的台阶上。
那天下午,耿三爷来敲刘德柱的门。
耿三爷还是那副老样子,穿着破棉袄,露着两颗门牙,嘿嘿地笑。他站在门口,也不进来,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刘德柱。
刘德柱被他看得发毛:“老东西,你来干什么?”
耿三爷说:“我来给你送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耿三爷收了笑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荆波宛在,关老爷在呢。你把鸡血泼在庙门口,是糟蹋谁呢?关老爷不吃这个。关老爷吃的是大义,是人心。你心里没义,没人敬你,但你不能不敬神。三天之内,你把庙修好,把刀放回原处,磕三百个头,这事儿还有缓。你要是再作——刘德柱,你家门口那俩石狮子,是赵家的吧?赵老汉死的时候,可是看着你笑的。”
刘德柱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?”
耿三爷不再说话,转身走了,背着手,慢悠悠的,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儿。
五、胡家太爷
刘德柱怕了,但他不是怕关老爷,他是怕人言可畏。村里人已经议论纷纷了,说刘德柱惹了关老爷,要遭报应。连磨坊里的长工都辞了工,说不敢在他家干了,怕沾上晦气。
他思来想去,决定再找一个人。
这回他没去县城,而是去了北边三十里外的胡家营。胡家营有个出马仙,姓胡,名叫胡长海,据说是胡家太爷的正宗传人,辈分高,道行深,方圆百里谁家有个邪事都找他。胡长海平日里给人看事儿,不收费,只收一块红布、一瓶白酒、一包点心,但你要是得罪了他,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家宅不宁。
刘德柱带了十块大洋、两瓶老白干、一包槽子糕,找到了胡长海的家。
胡长海是个瘦小的老头儿,六十来岁,留着山羊胡子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,看着精明得很。他住在三间土坯房里,堂屋正当中供着一幅画像,画上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儿,穿着黄马褂,骑着一只白狐狸,旁边写着“胡家太爷之位”。画像前面摆着香炉、供品,还有一碟子生鸡蛋——据说胡家太爷爱吃生鸡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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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德柱进了门,恭恭敬敬地叫了声“胡太爷”,把东西搁在桌上。
胡长海坐在炕上,眯着眼看了他半天,然后说:“你身上的事儿,我听说了。”
刘德柱大喜:“太爷您都知道了?那您给我破破?”
胡长海摇摇头:“破不了。”
刘德柱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怎么破不了?您是胡家太爷的传人,什么邪祟破不了?”
胡长海叹了口气,从炕上下来,趿拉着鞋走到堂屋,给胡家太爷的像上了三炷香。然后他盘腿坐在地上,闭上眼睛,浑身开始发抖——这是“捆窍”了,意思是胡家太爷上了他的身。
抖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,胡长海忽然睁开眼睛,那眼睛变了,不再是滴溜溜转的小眼睛,而是变得又圆又亮,瞳孔缩成了一条线,像狐狸的眼睛。他的声音也变了,变得又尖又细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
“刘德柱,你的事儿,我看过了。那位——不是我胡家的仇家,也不是野鬼孤魂,那是天上正神,荆州关二爷。我胡家虽然是仙家,但说到底,是地上的,是山里的。关二爷是天上的,是雷部的,是伏魔大帝。我管不了,也不敢管。”
刘德柱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太爷,您不能不管啊!您要多少钱都行!”
胡长海(或者说胡家太爷)摇了摇头,声音依旧又尖又细:“不是钱的事儿。我告诉你为什么破不了——关二爷不是冲着你的房子来的,也不是冲着你的地来的。他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。你这一辈子,放高利贷、逼死人命、霸人田产、强拆庙宇……你心里没数吗?关二爷是什么人?他管的就是‘义’字。你不仁不义,他就要管。这不是邪祟,这是因果。我胡家太爷能驱鬼、能治病、能看风水,但我改不了因果。因果是天定的,谁也改不了。”
刘德柱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
胡长海闭上眼睛,又抖了一阵,再睁开眼时,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声音也变回了正常。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显得很疲惫,缓缓说道:
“胡家太爷说了,你只有一条路——回去,把庙修好,不是修成原来的样子,要比原来更好。把关老爷的刀重新开光,请戏班子唱三天大戏,给关老爷赔罪。然后——你把赵家的地基还回去,把那两个石狮子也还回去。赵老汉的死,你得担一份因果。怎么做,你自己想。”
刘德柱听了这话,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。还地基?还石狮子?那不是等于打自己的脸吗?他在村里还怎么做人?
他慢慢站起来,脸色阴沉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就没有别的法子了?”
胡长海看着他的脸色,叹了口气:“有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你去找一个比你命硬的人,把这事儿转给他。但这是损阴德的,转了之后,你的灾是消了,但那个替你顶灾的人,轻则倾家荡产,重则家破人亡。而且你自己,下辈子也好不了。你干不干?”
刘德柱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他走了,桌上的大洋和点心都没拿。胡长海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对着胡家太爷的画像说了一句:“太爷,这个人,没救了。”
六、刀鸣
刘德柱没有修庙,也没有还地基。他想了一个“聪明”的办法——他把关老爷的塑像从庙里搬了出来,在村西头搭了一个棚子,把塑像搁在里面,然后请了个道士来做法,说是“请神移位”。他心想,庙都空了,我拆了总行了吧?
九月十八,道士来了。姓张,是个游方的道士,四十来岁,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,看着倒也像模像样。刘德柱给了他二十块大洋,让他做法把关老爷“请”走。
张道士在棚子里摆了香案,烧了黄表纸,念了一通经,然后舞起桃木剑,踏着罡步,嘴里念念有词。折腾了半个时辰,张道士忽然停住了,脸色大变。
他手里的桃木剑断了。
不是砍断的,也不是折断的,是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—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切开的。断口光滑得像镜子一样。
张道士的脸白得像纸,他哆哆嗦嗦地把两截断剑放在香案上,对刘德柱说:“刘掌柜的,这活儿我干不了。这位……这位不肯走。我刚才念到‘恭请尊神移位’的时候,就感觉到一股气——像是一座山压下来,我连气都喘不上来。然后剑就断了。这不是请神,这是赶神。赶神的事儿,谁干谁倒霉。这二十块大洋,我还给你。”
张道士把大洋往桌上一放,拎着两截断剑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刘德柱站在棚子里,看着关老爷的塑像,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。那尊塑像被搬出来的时候磕了一下,左肩的甲片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但那双丹凤眼,依旧精光四射,似乎在看着他,又似乎透过他,看着更远的地方。
那天夜里,庙里出了最后一件怪事——那把青铜大刀,自己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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耿三爷在耳房里睡觉,半夜被一阵嗡嗡声吵醒了。他点着油灯,端着走到大殿——大殿已经被拆了一半,屋顶露着天,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正好照在墙角的那把刀上。
刀在抖。
刀杆靠在墙上,刀刃朝下,刀身微微震颤,发出嗡嗡嗡嗡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。耿三爷走过去,伸手握住刀杆——刀身立刻不抖了,但他感觉到刀杆是温热的,像是刚刚被人握过。
他把刀提起来,看了看刀身上的那两个字——“荆”和“波”。在月光下,那两个字隐隐泛着红光,像是渗出了血。
耿三爷把刀放回原处,对着关老爷的塑像磕了三个头,然后回到耳房,把门关上。他坐在炕上,点了一袋烟,吧嗒吧嗒地抽着,自言自语道:“快了,快了。关老爷要动手了。”
七、半夜敲门
九月二十,刘德柱死了。
死法很邪门。
那天晚上,刘德柱在堂屋里喝酒。他这几天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那两颗大牙显得更大了,龇在外面,像是要咬人一样。他喝的是高粱烧刀子,一碗接一碗,喝得眼睛通红。
他老婆劝他少喝点,被他一个耳光扇到了一边。姨太太吓得躲进了里屋,不敢出来。
喝到半夜,刘德柱已经醉了。他趴在桌上,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:“关……关你妈的老爷……老子不怕你……泥菩萨……泥菩萨过江……自身难保……”
就在这时候,有人敲门。
砰、砰、砰。三下,不轻不重,很有节奏。
刘德柱抬起头,醉眼朦胧地看向门口:“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