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4章 一直在

没人回答。

砰、砰、砰。又是三下。

刘德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——门外没有人。

月光照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,白花花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门槛上,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片瓦。

一片青瓦,从庙的屋顶上拆下来的,边角还带着灰泥。

刘德柱愣了一下,然后暴怒。他抓起那片瓦,狠狠地摔在墙上,瓦片碎成了七八块,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
“老东西!耿三!你他妈的在搞鬼!”他以为这是耿三爷干的,故意吓唬他。

他骂骂咧咧地关上门,回到堂屋,又倒了一碗酒。刚端起来,又有人敲门。 久久小说网

这次不是三下,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——砰砰砰砰砰,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,力气大得门板都在晃。

刘德柱这回没去开门,他站在堂屋中间,盯着那扇门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碗。

门没开,但门闩自己滑开了。

吱呀——门开了。
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不,不是人。

是一个红脸长髯的巨人,身高足有丈二,身穿绿锦战袍,外罩黄金锁子甲,头戴紫金冠,手持青龙偃月刀。刀锋上凝着一层白霜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那人的脸像是烧红的铁,两条眉毛像卧着的蚕,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,射出两道精光,像是两把刀,直直地扎在刘德柱身上。

刘德柱的腿一下子就软了,他瘫在地上,酒碗摔碎了,酒水溅了一身。他想喊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掐住了,一个字也喊不出来。

那个巨人迈步进了院子。

他每一步都不重,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德柱的心口上——咚、咚、咚,沉闷而有力量。院子里的那条大黑狗,连叫都没叫一声,直接翻了白眼,四腿一蹬,吓死了。

巨人走到堂屋门口,站住了。

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刘德柱,缓缓开口。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,嗡嗡地响:

“刘德柱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
刘德柱浑身筛糠一样地抖,那两颗大牙磕在一起,嘚嘚嘚地响。他想跪下来磕头,但身体不听使唤,只能瘫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

巨人继续说:“你拆我的庙,我不怪你。你挪我的像,我也不怪你。但你——你泼鸡血污我的门,请道士赶我的神,你把我关某当成了什么?当成了野鬼孤魂?当成了可以随便打发的游魂野鬼?”

他说到“野鬼孤魂”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陡然拔高,像是一声闷雷,震得堂屋里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地响。墙上的年画掉了下来,桌上的酒壶滚落在地,连房梁上的灰土都簌簌地往下落。

“我关某——”巨人顿了顿,声音又沉了下来,变得缓慢而沉重,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,“活着的时候,是汉寿亭侯,是五虎上将,一辈子行的端、坐得正,不欺弱小,不畏强暴。死了之后,玉帝封我做伏魔大帝,管的是天下的不平事。你以为我稀罕你那三间破庙?我稀罕你那几炷香?我稀罕的是——”

他抬起刀,刀尖指向刘德柱的鼻子。

“——人心。”

“你放高利贷,逼死赵老汉,我不出手。你霸人田产,抢人石狮,我也不出手。因为那是阳间的事,有阳间的官府管。可你——你连我最后一片清净地都不放过,你拆我的庙,污我的门,辱我的神——刘德柱,你欺的不是我关某,你欺的是天理!”

小主,

他说完这句话,青龙偃月刀高高扬起。

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,像是一弯新月落了下来。

刘德柱发出一声惨叫,然后——

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村里人发现刘德柱死在了自家堂屋里。

他身上没有外伤,但整张脸变了——他的两颗大门牙不见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拔掉的,牙龈上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还在往外渗着血水。他的表情定格在惊恐上,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得老大,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。

他老婆说,半夜里她听见堂屋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说话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,但她不敢出来看。等到天亮出来,刘德柱已经死了。

村里人议论纷纷,有说是关老爷显圣杀了他,有说是他自己吓死的,也有说是胡家太爷出的手。但有一个细节,所有人都注意到了——

刘德柱家的堂屋地上,有一行脚印。

不是人的脚印。

是马蹄印。

从那道门槛一直走到刘德柱的尸体旁边,又转了一个圈,走了出去。马蹄印深深地陷在青砖地上,像是烙上去的一样,清清楚楚。每个马蹄印都有碗口大,边缘整齐,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。

那行马蹄印从堂屋出来,穿过院子,出了大门,一直延伸到村东头——到了“荆波宛在”庙的门口,消失了。

庙门口,那把青铜大刀不知道被谁放回了原处,搁在刀架上,黄绸子重新裹好了。刀身上的那两个字——“荆”和“波”,不再泛红,恢复了暗淡的青铜色,安安静静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八、结尾

刘德柱死后,他家里乱了套。他老婆和姨太太分了家产,各奔东西。磨坊和油坊没人打理,很快就关了张。那三十亩好地,被几家佃户分了——说是分了,其实就是占了,反正刘家也没人管了。

赵家的地基,被赵老汉的女婿要了回去,重新盖了三间土房。那两个石狮子,也被搬回了原处,搁在赵家新房的门口。赵老汉的女婿在石狮子旁边立了一块小石碑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物归原主”。

耿三爷找人把庙修好了。不是刘德柱修的,是村里人凑钱修的。耿三爷挨家挨户地化缘,你出几块砖,我出几根梁,他出几个工,前后忙活了两个多月,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,庙终于修好了。

新修的庙比原来还气派些。山墙重新砌了,屋顶换了新瓦,门楣上的匾额也重新刷了漆,“荆波宛在”四个大字描了金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关老爷的塑像也重新彩绘了,面如重枣,五绺长髯,丹凤眼依旧精光四射,绿锦战袍鲜亮如新。

开光那天,耿三爷请了一台戏,在庙门口唱了一整天。唱的是《千里走单骑》《单刀会》《水淹七军》,都是关老爷的戏。十里八村的人都来看热闹,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。

戏唱到傍晚,最后一场是《单刀会》。台上的演员正唱到关公那一句——“这也不是江水,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!”

就在这时候,起了一阵风。

风从东边来的,不大,但很清爽,吹得庙门口的旗幡哗啦啦地响。风里带着一股子酒香,像是有人打翻了一坛老酒,醇厚绵长,闻着就让人想醉。

耿三爷站在庙门口,眯着眼看着那阵风,嘿嘿地笑了。他转过身,对着庙里关老爷的塑像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自言自语道:

“关老爷,您老人家辛苦了一回,喝杯酒再走吧。”

他端起供桌上的一杯酒,泼在了庙门口的台阶上。

酒液渗进青砖缝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但那阵酒香,在庙门口飘了好几天,久久不散。

从那以后,大魏庄就太平了。年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再也没有出过什么邪事。村里人初一十五都去庙里烧香,求关老爷保佑。耿三爷在庙里一直住到了八十三岁,无疾而终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一道红光从庙里飞出来,直冲云霄,像是一匹奔驰的骏马,转眼就消失在了东南方向——那是荆州的方向。

后来有人问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“荆波宛在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老人想了半天,说:

“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,我爷爷说——‘荆’是荆州,‘波’是水波。关老爷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荆州。他站在荆州城头,看着长江水,想着他的大哥和三弟,想着那一辈子的兄弟情义。人虽然不在了,但那股子气、那股子义、那股子魂——还在呢。就像水波一样,一波一波的,永远都不会散。‘荆波宛在’——说的就是这个。”

又有人问:“那关老爷为什么要管咱们村的事儿?他不是该管荆州的事儿吗?”

老人笑了:“你这个人,怎么不开窍呢?关老爷管的是天下的大义,不分荆州还是保定。只要有不平事,他就在。你心里有义,他就在你身边。你心里没义,他就在你头顶。你心里有愧,他就在你梦里。荆波宛在——关老爷,一直都在。”

说完,老人指了指庙门口那块匾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

“你看那四个字,反过来念是什么?”

“宛在荆波?”

“对。宛在荆波——好像还在那荆州的水波上。关老爷是神,也是人。他是神里面最像人的,也是人里面最像神的。所以他才灵。灵的不是他的刀,是他的心。”

老人说完这话,就不肯再多说了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是一炷将燃尽的香,袅袅地散着最后的青烟。

庙门口,“荆波宛在”四个字在暮色中闪着微光。供桌上的香火明灭不定,青烟缭绕,穿过破旧的屋檐,升向灰蓝色的天空。那把青铜大刀安安静静地搁在刀架上,刀身上的铜锈斑斑驳驳,像是岁月凝结成的泪痕。

风又起了。

从东南方向来的,带着一丝潮气,像是江水的味道。

庙里的旗幡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说——

在呢。

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