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胡掌柜心中一震:杨六?杨郡马?莫非是三关大帅杨景?!他强压激动,脸上却不露声色,低头匆匆退出院门。
院外,夜色如墨,寒风凛冽。胡掌柜快步穿过村道,直奔村外树林。
此时的左国忠,正悄悄埋伏在村边。他从一开始就对王强起了疑心,派左立打店是假,自己绕道潜伏是真。胡掌柜悄然靠近,低声将刚才套出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。
左国忠听完神色一变,压低声音吩咐:“立福,王强勾结北虏,此事非小。若那人真是杨景,便不能让他们逃出大宋一步!”
左立沉声道:“爹,等不及了,咱先诈他一诈!”
“传令!全副武装,点火把,围村!”
霎时间,火光乍现,檀州兵卒披甲执戈、肃杀而动。左国忠父子三人身披战袍,跨上战马,火速包围了胡家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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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呯呯呯”大门被拍得震天响。
“反叛王强,速放杨景!”左国忠高声厉喝。
这一嗓子惊破夜寂,胡家店里瞬间沸腾。王强刚刚举箸未饮,院中看守轿车的家人就跌跌撞撞冲进门来:“不好啦!外头官兵把店围了!”
王强脸色大变,酒盏啪地一声摔落。他瞬间清醒,喝令:“备马、提兵刃!”
众家奴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吓傻了,几个跌倒在地,一个钻进桌底,还有几个酒意未退,如木雕泥塑般发愣。
王志林火了:“你们是死人吗?!快滚出去,守住车辆!”
恶奴们这才慌乱应命,拎着兵器跌撞着冲出配房。王强带着宝剑,王月茹带刀而出,十余名心腹护卫紧随其后,从偏门杀出。
夜风呼啸,火光映面,王强骑马跃出大门,眼见围住店门的并非京营重兵,而是左国忠父子三人,心头稍安,脸上反露笑意:“原来是左总兵,三更半夜,吓我一跳。”
左国忠冷哼:“王强,你私自押解杨景北送,还敢装蒜?识相的,把人交出来!”
王强冷笑:“哼,杨景确实在我手中。但你能奈我何?左国忠,你若知进退,随我北上,富贵荣华少不了你一份;若不识相,休怪我剑下无情。”
左国忠大怒:“休得胡言!你若不交人,我便拿你狗头祭旗!”
话音未落,左立手中银枪一挺,怒喝一声:“爹,我来杀他!”言罢催马而出,枪尖直指王强胸口。
王强见状,拨马闪避,装作退让逃命,实则引敌深入。左立一味莽撞,策马紧追,不料王强冷不丁勒马回旋,一脚踹在马腹,坐骑猛地侧身。
王强方才不打自败,实为一记阴招。他趁两马交错之际,骤然抽出肋下宝剑,冷不防反手一剑直劈左立后脑。左立躲避不及,身体前倾,两脚甩锤,几乎滚鞍落马。就在他身形侧歪之际,王强的剑光已至,“哧”地一下斜斜砍入肩背,血如泉涌,左立惨叫着摔落马下。军兵惊慌赶来,见他后背伤口足有尺余,顿时面色大变。
左国忠心头大乱,焦急指挥士兵包扎伤口,眼中满是愤怒与悲恸。王强却掀起战袍,露出一丝冷笑,阴鸷地道:“左国忠,我这一剑没取你儿子性命,算你们命大。现在,跟我走,还能落得个富贵。”
“反贼!”左国忠怒不可遏,“我与你势不两立!”
“爹!让我来。”一旁的左福拔枪上马,催动战骑便冲了上去。
王强还未回击,王月茹已扬刀而出,挡在父亲之前,手中绣绒刀寒光四射,劈向左福。二人瞬间交上手,刀枪交击,火星四溅。
虽是女流,王月茹却武艺精湛,出手狠辣,刀风凌厉如电。左福虽也自幼习武,但多为书卷中磨练,缺乏实战,此刻已被逼得连连后退,只能勉强招架。
两人缠斗数十招,王月茹忽地虚晃一刀,左福以为她重心转移,忙挺枪上挑。不料她身形一旋,绣刀疾转,如闪电斩向腰腹,“哧”地一声,刀光一闪,左福惨叫倒地,鲜血淌出半丈,已然气绝。
左国忠目睹次子殒命,心头炸雷轰响,鬓发怒张,仰天悲吼:“儿啊!为父与你同归于尽!”他猛然抽刀,老当益壮,一刀直劈王月茹。
王月茹不敢轻敌,挥刀相迎。两人一老一少,一柔一刚,刀光交织,战得难分难解。王强见状急了,大喊:“女儿,用不着缠他太久,咱二人联手,速速解决,趁夜未尽脱身!”
他从家人手中夺过一杆铁枪,策马杀来。王氏父女合击,左国忠顿感压力倍增。他拼命招架,头盔被枪尖擦中,“哧楞”一声裂开,头发披散,狼狈不堪。王月茹乘隙砍来,被他堪堪躲过,但已伤痕累累、气喘吁吁。
他被围困于二人合击之下,前挡王月茹之刀,后避王强之枪,双手酸麻、额角冷汗涔涔。四周五十军卒皆惊呆在侧,竟无一人敢上前救援。
左国忠眼见大势已去,心如死灰。他苦笑一声,仰天长叹:“罢了……老夫命休矣!可惜……杨郡马仍在贼手,天命如此么?圣上可知?满朝文武,可有人知?”
他正悲愤欲绝,忽听得店房一阵混乱,紧接着,一匹青鬃战马自黑暗中踏月而出,马背上坐着一位女将,只见她:
身高如松,肤色黝黑,双目如铜铃,眉浓似墨,鼻梁高挺,唇阔齿齐,身披鳞甲,腰悬八挂,右手擎着一口门板大小的大刀,怒气冲霄,喝道:
“老贼王强!休得逞凶,姑奶奶王兰英来取你性命!”
王强闻声,心神巨震。王月茹亦是脸色微变。
来的这员女将,是王怀的女儿,人称“六刀”王兰英。她翻身落马时,盔甲上还带着一路风尘,眉眼锋利,却藏着别人看不出的疲惫与心乱。
两年前,她曾替边关挡下韩昌大军,那一战血雨腥风,她几乎把命丢在疆场,却没换来杨景一句好话。那之后,两人婚事悬着不动,两家多年不通信,她自己心里也觉得这桩亲事像漂在风里的纸灯,亮也亮不稳,灭也灭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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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巧这时,西岐州金木耳造反。王兰英一时赌气,主动讨令去平叛,还要了两千兵。出征那日她铠甲生光,看似意气风发,可离开边关越远,她心里越空。
夜里行军时,她常坐在营火旁沉默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让那层倔强显得更孤单。
她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:
杨景若已成家立室,我回家怎么跟娘交代?
若他真心不愿娶我,两家的婚约……打碎、还是按着头走下去?
她越想越乱,又不能与任何人说。
更让她心慌的,是手底下那两千兵马。看似人多势众,但缺少能征善战的主将,她一介女将独撑全局真要打起来,不是以命搏敌,而是拿这些军卒去填别人的刀口。
她越想越压抑,压着压着,连呼吸都觉得沉。
终于,在一个风声沉闷的午后,她叫军兵暂歇,自个儿沿小路走向林子深处。
林中潮气重,树叶铺在地上,被她踩得微微下陷,脚步声轻得像被泥土吞掉。越往里走,阳光越稀薄,树影交错成碎裂的黑纹。
她停在一株老槐树下。
粗枝横生,像生来就用来挂人的。风吹树枝,发出低沉的摩擦声,像在催她动手。
王兰英盯着那声音发怔。
她从怀里取出绳子,动作并不剧烈,但指尖明显在抖。她不是贪生怕死之人,可她清楚:此番出征若败,不止赔上自己的命,还害几百军卒陪葬。若胜……又能如何?回到边关,杨景可能只会远远看她一眼,连一句温话都不给。
她低声喃喃,像是在跟远处的娘道别:
“娘……女儿没本事。”
绳套被她缓缓举起,树影在地面晃动,像一圈黯淡的锁扣。她深吸一口气,刚要将绳套套过树叉
“姑娘且慢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林中传来,不高不低,却像轻轻按住了她的手。
王兰英握紧刀柄,猛地回头:“谁?”
树影间走出一名灰衣女子,步子稳,气息沉。乍一看约莫五十上下,可真正静下心看,会觉得她的眼神与面容,比实际年龄淡得更从容。
来人正是刘云侠,岳山修行的道姑,刚刚云游五台山归来。
林中的风忽紧忽缓,吹得落叶在脚边滚动。王兰英的手刚从绳套上放下来,胸口起伏仍未平稳。刘云侠察觉她心绪未定,立刻上前轻声劝慰:“姑娘,刀口上拼命你不怕,却偏偏要在这种地方寻死,可见心里委屈得厉害。”
两人互通名姓后,王兰英像憋了太久的人,一开口便难以止住。她说自己的婚约、说当年退韩昌之后的冷淡、说自己在两千军卒前必须硬撑的压力,也说她怕连累众人却无力一战的惶恐。
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砾:“我不是不想活……是没路可走。”
林子静了片刻,只有风掠过树冠的沙声。
刘云侠端详着她,眼神不再只是同情,更多的是心疼与理解:“王姑娘,你有本事、有名望、有军心,为何偏要走绝路?你若能平定西岐州,不仅救得一方百姓,也能在朝廷立下一大功劳。将来杨将军回心转意,你们的事,也不是没有转圜的地方。”
王兰英苦笑:“我这辈子不想再见他。”
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倔强,却藏着深深的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