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守用策马疾驰,风卷尘扬,马蹄如雨,一路扬鞭不停。他胸中翻江倒海,七窍生烟,只恨一步赶迟,难以将胸中积郁倾诉于三位夫人,只盼她们念及旧情,回心转意,肯赦他一时之错,不再离去。
那三位夫人之所以动身,皆因心头怨愤未平。先是萧赛红至联营,与三人相见,执礼称姊,辞色谦恭,礼数无缺。认亲之后,便自回府,不复多言。
三人归帐之后,默然相对,久坐无语。帐中炭火微响,帐外风声飒飒,一派冷清之气。钢叉公主凝目帘外,神色沉冷,须臾间微哂一声,低声道:“那等人物,也知悔改回头?先前咱等几番谦词下拜,他却毫不容情,当众言我等冒名攀附,句句似锥,刀刀入骨。如今形势一变,便欲回首示好?若此等反覆之人,何足为谋?便叫我踏入他那驸马府一步,我亦不愿!”
言至此,她袖袍轻扬,语气益发冷峻:“两位姐姐若有别图,自可商量。我心已定。萧赛红在侧,恩宠有归,我留此营中,徒增尴尬。莫若回归钢叉山,重整旗鼓,再作山寨之主,逍遥自在,胜却在此受人轻薄之气!”
王秀英接口应声,道:“此言极当!我亦不愿滞留此间,平白叫人轻视。”
崔氏缓缓出声,语带决意:“我但随你们而行。若不归山避世,便自入林泉清修,削发焚香,礼佛度日,亦胜过留此受人冷语。”
三人言语已决。钢叉公主唤来亲兵,道:“备车!”众卒皆是钢叉山旧部,闻言应声而动,不敢怠慢。少顷,三车五十骑俱齐,王秀英与崔氏登车,钢叉公主披甲跨马,便自后营悄然离去。
甫行一程,尘头未息,忽听后方马蹄声急,一阵喊声透风而来:“娘——娘——且慢行!”
车队当即勒停。钢叉公主回马一望,只见呼延庆率弟兄策马疾追,脸色焦急如焚。
她冷哼一声,道:“追来作甚?”
呼延庆翻身下马,疾步奔至车前,焦急言道:“娘亲,您怎不辞而别?”
钢叉公主眉目沉寒,淡然道:“我为何不能走?你等兄弟既已认祖归宗,父子团圆,兵马归营,已是圆满。我等妇道人家,自有去处。孝者顺也,岂容你等多言?我意已决,谁也莫要拦我。”
呼延庆拱手苦劝,道:“娘亲,家父已随后赶来,终究也该见上一面,别作生离。”
钢叉公主冷笑一声,道:“我正是避他。他昔日铁心狼意,绝情寡义,今日又扮悔作哀,岂可恕之?叫我如何下得这台?快回营中去,莫再多言!”
语未终,她目光一厉,众子皆不敢言语。惟呼延平低声唤道:“娘,您就不念我一念?”
闻得此语,钢叉公主神色一缓,叹道:“平儿心向着我,我怎会不知?只是一想到你父亲,我这心便似冰封,此番断不回首。”
言犹未尽,后方忽起尘烟,一骑如风,直奔而至。定睛望时,正是呼延守用。此时他帽落发散,衣袍染尘,泪痕犹在,神情癫狂,竟如失魂之人。马未停稳,已滚鞍下地,踉跄奔前,凄声呼道:“贤妻,莫走!我来了——我来了——”
钢叉公主凝目一望,面无波澜,冷冷道:“你还有脸开口?”
呼延庆见势不对,忙挥手示意弟弟们退开,不敢上前搅扰。
只见呼延守用奔至车前,屈膝叩首,哽声哀求道:“贤妻,你莫急走!我心藏愧语多年,今朝但求倾诉几句,若你听完执意远去,我亦不敢相留。”
钢叉公主目光森寒,冷眼观之,只见他鬓边灰白,气喘如牛,满身风尘狼狈不堪,早无昔年英气。心中虽有波澜,却仍横眉冷对,道:“我不识你此等薄情之人。何人敢挡我马头?车夫,扬鞭起程!”言罢提鞭便催马前行。
呼延守用心急如焚,骤然上前,一把扯住马缰,声如裂帛:“贤妻!你若执意离去,王爷定以我失责问罪。此番奉令亲迎三位归营,还望宽宥!”
钢叉公主冷目如霜,怒气更炽,厉声道:“哼!你生死与我何干?命薄者自当早归黄泉,休在此处碍我去路。让开!”
言未毕,呼延守用已泪落如雨,声震车前:“夫人,若我不退,你真要离去,那便让车碾我骨,马践我身,我亦寸步不挪!”
诸子眼见父母情势激烈,心急如焚,齐齐趋前,拱手哀求:“娘亲,父亲之心,此番确然悔悟,还请息怒,莫再一意决绝。”
钢叉公主猛地一抬手,怒目如电,叱道:“谁许你们开口?这是长辈之间的事,焉容你等插言?统统退下!”
呼延庆见母亲神色如铁,言语凌厉,心知此时硬劝只会火上添油,低声对众弟道:“咱们若再站在此地,只添他们嫌隙。不若退至林侧,静听其变。”
众人默然点首,悄然避入树影,唯有呼延平步履迟疑,满面忧色,低声自语:“我们若真撒手不管,只怕娘亲这一去,便是生别死离……来日欲见,再难。”
呼延庆叹道:“此乃父母之情,焉是咱们可理?多言只伤情分,不若静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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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罢,引弟弟们入林隐蔽,林叶婆娑中,唯余呼延守用独立车前,北风扑面,尘沙滚滚,形影寥落,神情悔楚如潮。
他望向帘内良久,忽然拽起袍角,扑地长跪于车辕之下,泪涕纵横,哽声而语:
“秀英,桂荣,叶梅……你们莫道我无情。咱们夫妻一场,我心岂是铁石?此番所为,实为局势所逼,我非不念旧恩,只是……只是不敢!”
他仰面向天,泪如断线:“我虽贵为驸马,幽州之地,寸步难行。事事掣肘,夜夜孤坐。月光照壁,常思你们颠沛在外,思之成疾。若非愧心难安,又怎会几度长夜不寐?”
“我不敢认你们,是怕王驾疑我通外,功败垂成,至死难雪国耻。你们苦抚三子,忍辱负重,方成今日之局。我若有一分颜面立于世,皆仗你们恩德。父母九泉之下,亦当拜谢于你等膝前。”
语至悲切,泣不成声,又续道:“我知错深重,曾欲悬梁一死。只恨命贱,竟也不死。今朝得见你们,已是三生有幸。我不求谅解,只愿念那一段夫妻情,容我赎过一遭。”
“人道一日夫妻百日恩,百日夫妻情深似海。你们当真一丝不念往日温情?”
“若要斥我,我受;若要辱我,我听。但那几个孩儿尚在,若你们一走了之,他们于心何堪?便是为他们,也请……也请莫再决绝!”
车中沉寂如坟,半晌方听王秀英之声冷若冰霜:“你这些话,还是省下留与旁人。你为人如何,我们早看得一清二楚。今日之哭之跪,不过是惧人耻笑罢了。虚言哄人,莫再施于我等。”
崔氏也冷笑道:“你那眼泪,只怕早练得娴熟。当年信你一次,如今已悔莫及。再信一次,便是我痴了。”
呼延守用闻之,如遭雷击,神情惨然,低首喃喃:“既如此……既然你们执意不容,那我此生再无可留。”
言罢,手探怀中,神色决绝,似欲寻短。
钢叉公主目光如电,冷然一笑:“哟,堂堂驸马爷这是又要抹脖子了?此等把戏,旁人或许当真,我钢叉叶梅却是看腻了。”
“若你真心求死,自去幽谷山林,自了尘缘。少在我车前装模作样,贻我笑话。你生你死,与我何干?车夫,扬鞭前行!”
呼延守用本已心胆俱裂,闻得马蹄声急如骤雨,魂魄似也震了一震。抬眼望去,漫天尘土间,火葫芦王萧国律大旗招展,亲率羽林骑冲林而入,寒光闪处,威势逼人。其侧萧赛红锦甲银鞍,英气勃勃,魏丞相则青衫鹤立,眉头紧蹙,三方人物汇聚一处,霎时气氛凝重得如寒霜压顶。
呼延守用自知大势不妙,连忙整束衣冠,勉强支起身子,脚步虚浮地趋迎上前,口中未及发声,便见萧国律神色冷峻,眼中毫无温意,仅以袖袍一挥,便冷冷从旁擦身而过,连一语责问也无。呼延守用面皮微震,羞惧交加,只觉额头冷汗涔涔,手足无措。
却见萧王直趋车前,帐帘掀起,王秀英与崔氏已先一步下车,衣袂整齐,面带肃容,低眉施礼。钢叉公主铁叶梅亦翻身落马,与二人比肩,齐齐俯首迎接。
萧国律目光如刀,扫过三人,沉声问道:“你等欲往何处而去?”
铁叶梅不卑不亢,拱手答道:“回王爷,小将此番出城,只为送三位夫人认亲团圆。今事已毕,本意便是护送她们回转山中,静养修心。”
萧国律眉头微挑,沉吟片刻,忽露一丝冷笑,道:“你等心有不甘,却又隐忍不发,是也不是?若仅因此事动气,那便由我做个了断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锋芒逼视呼延守用,冷冷道:“此人目无王法,负义负心,今便将其交与你等三人处置。无论打杀羞辱,存留遣放,悉听尊意。如此,方解你等胸中怨愤。”
王秀英与崔氏对望一眼,神色微动,钢叉公主却未应声,反侧首望向萧赛红。只见她缓步上前,行了一礼,语声婉转:
“几位姐姐,旧怨既已出胸,实则不必动真怒。驸马既认亲情,又承过往,夫妇之事,总归难尽人意。此番风波,既有始亦有终,不若就此揭过,莫再深计。”
她说至此处,眸光微动,又低声笑道:“若诸位心中仍觉未平,待咱们回了幽州,再将他收拾一番也不迟。罚他七七四十九日不得安寝,好生跪堂受训,叫他知晓何为尊妻重礼。”
语气虽含笑意,却不轻浮,其中一半真情,一半威仪,使得三位夫人本自怒火中烧,亦不由神色一缓,唇角微扬。
萧赛红复又正色道:“姐姐们若此刻拂袖而去,旁人只当你们是怨憾驸马,不明之人更恐讥我无德无能,连自家姊妹也不得安抚。此时正值风雨飘摇,家国未定,咱们若不能同心,岂不叫仇敌得计?若三位实难相容,我这做小妹的,愿在众人面前跪地谢罪,以表诚心。”
言未尽,人已屈膝,裙裾拂地,声若珠落玉盘,字字动人心魄。
王秀英与崔氏顿时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搀扶。钢叉公主铁叶梅也变色疾呼:“萧元帅快起!你如此做,岂不折杀我们三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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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七手八脚将她扶起,满面羞愧,王秀英眼角微湿,低声道:“我等气恼一时,倒叫你为难了。”
崔氏也叹道:“王驾与公主如此诚意,若我等再执意不回,反是无理了。”
钢叉公主拱手道:“既蒙王驾垂怜,小将自当奉命而行。便随王驾一同回幽州,待重整军谋,再议大计。”
萧国律闻言微点其首,眼中寒意尽散,复恢复往日王者气度。左右将士亦纷纷松口气,呼延守用则一时如蒙大赦,躬身不敢仰视。
众人整队启行,林间风定尘收,阳光再照旌旗,恍如一场风波化于无形,然心中余波,却仍如江潮未息。
萧王当即传令,整顿队伍,入幽州城。孟强、焦玉安置呼家子弟于驿馆,其余将佐随萧驾入驸马府。王驾亲自设宴接风,席间杯盘交错,笑语盈堂,庆贺父子相认,阖府重聚。满堂宾客,三杯两盏,道尽恩怨;一夜无声,皆大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