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三日,王驾升殿理事,传召呼家父子上朝听令。
丹墀之下,众将分班而立,甲叶森然。火葫芦王萧国律端坐其上,目光缓缓扫过殿前诸人,沉声说道:“呼延庆出身将门,家世分明,胆气不凡。此番至幽州,虽未随军出阵,然举止沉稳,进退有度,不失将家本色,亦可一用。”
语声微顿,又道:“前部先锋,乃先登试阵之职,既要胆识,也须心性。今暂命呼延庆充当前部正印先锋,随营听调,阵前得失,自在军中见分晓。”
殿上诸将听罢,心中皆明,此命非论功行赏,不过借战事试其斤两,是以并无异议,暗自点首。
萧国律复又说道:“呼延明性情刚直,勇气尚可,今令随兄同列先锋,佐其行事。其余呼家子弟,皆入帐前听用,随军立身。功名不在口舌,成败自有沙场。”
言毕,殿中一时肃然。
众将齐声应诺,各自俯身听命。
唯呼延平立于一旁,未展欢颜,心中波涛汹涌,暗自冷笑道:“长兄封为先锋,二哥作副先锋,其余兄弟虽无高爵,亦列帐前听用。独我呼延平,空有一腔胆气,却置之度外,岂非视我如无物耶?我这般手段,莫非只配听人号令?”
念及此节,目光四扫,忽定于一人身上。
那人身形雄伟,虎背熊腰,腰间横刀未动自威,胸前一块金牌映日生辉,赫然镌着二字:“无敌”。其人正是镇殿将军石龙,幽州老将,王驾亲赐重任,位高权重。
呼延平眼中精芒一闪,心火骤炽:“此职,此牌,才合我志!若能夺此金牌,岂不胜过那‘帐前听用’百倍?”
此时萧国律命众将上前与呼家弟兄交识寒暄。
轮至呼延平,他早已按捺不住,朗声问道:“你可是镇殿将军?如何称呼?”
石龙抱拳答道:“本将石龙。”
呼延平负手立于殿下,眼如利剑,直指其胸前金牌。只见“无敌”二字,笔力沉雄,金光灿然,煞是耀眼。他盯了片刻,冷笑一声,揖手问道:
“石将军,在下有一语,容我斗胆直言。”
石龙本就对这呼家子弟心怀不悦,此刻听他语带轻慢,不禁声色俱厉:“放言便是,毋须装腔作势。”
呼延平不恼不惧,踏前一步,遥指金牌,淡淡问道:“敢问将军胸前此物,何以为号?”
石龙沉声答道:“此为王驾亲赐‘无敌将’金牌,镇殿之令,信物也。”
呼延平闻言“哦”了一声,旋即冷笑:“世间传言,狗熊最爱挂牌,今观将军之风,果不虚传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气氛骤冷,众将皆变色。
石龙面色铁青,厉声道:“放肆!此金乃王命之赐,岂容尔辈轻慢!”
呼延平神色从容,语气愈发凌厉:“我这人不识几个字,只是那‘无敌’二字,莫非是说天下之中,再无敌手?”
石龙冷哼未语,殿侧却有人高声应道:“‘无敌将’之号,非虚饰也!我儿石龙,自幼练武,力敌数将,胆识兼具,于六国诸军之中,冠压群雄!此牌乃王驾亲授,众臣皆服。”
言者正是鄯后王石磊,言辞之间,满是张扬之气。
呼延平闻言,作势揖手,道:“佩服佩服。在下明白了。石将军佩此金牌,意在自号‘天下无敌’,对否?”
石龙挺胸而立,朗声道:“正是。”
呼延平忽敛笑意,目中精光直逼,道:“倘若你遇敌落败,此牌尚可佩乎?”
石龙冷然答道:“你若胜我,此牌自当奉还!”
呼延平大笑一声,拱手说道:“好极!既如此,将军便请将此牌交我罢!”
石龙一愣:“交你作甚?”
呼延平昂然答道:“我戴着!你既称无敌,我已在此,你若不敌,那这金牌便不属你。若自知不配,今朝便应解下,以免贻笑四座!”
此语一出,堂上群情震动。
石龙闻言,气极反笑,拱手沉声喝道:“呼延平!你这般咄咄逼人,难道是要夺我镇殿之职?”
呼延平微摆衣袖,朗声道:“将军误会了。在下不求官,不夺位。我只要你这块金牌——此物挂于胸前,碍我眼目,听其名,更觉刺耳。你若自知不配,自当让来;若不服气,那便当殿比试,一较高下。输者退让,胜者为‘无敌’。如此便是公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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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言一出,声震殿宇,众臣皆变色。
石龙双拳紧握,臂上青筋跳动,怒火压喉,几欲爆发。
石磊眼见不妙,当即上前数步,拱手奏道:“王驾在上!呼延平无礼之极,竟敢当众羞辱镇殿将军,妄图夺我王赐金牌,其言悖逆,其行狂妄,请王驾明断!”
萧国律方才尚与萧赛红、呼延庆议论军政,闻声止语,举眸望来,淡淡问道:“何事喧哗?”
石磊抬手一指,声如洪钟:“回禀王驾!呼延平出言不逊,目无尊长,当众挑衅,欲夺金牌,妄称自己才是真正‘无敌’,此风不可长也!”
萧国律转眸看向呼延平,道:“你可有此言?”
呼延平出列,抱拳不卑不亢,道:“王驾明鉴,正是如此。他若称‘无敌’,那便该敌尽天下。而我今站于殿下,便是其敌。既有敌,如何无敌?此牌挂于其胸,既非其实,于理不通。臣并非贪其金玉,但听之刺耳,不得不言。”
萧国律抚须而笑,言辞带戏:“你这少年,倒也有趣。你若真喜那块金牌,不妨本王命人明日打你一块,比他这块还大、还亮,如何?”
呼延平拱手摇头,道:“王驾若赐十块八块,我也不戴。我只认这一块,旁的——不入我眼。”
殿中顿起低语。数员将校面面相觑,心头惊异。
石龙闻言已忍无可忍,怒声出列,单膝跪地,大声奏道:“王驾!此言无需再论。臣愿与呼延平当殿比武!若臣技不如人,自将金牌奉上;若臣胜他,此牌仍归旧主,永不更换!”
石磊也连声道:“王驾,既二人皆不让步,何不允其一战?只点到为止,以武会友,不伤和气,既可平争端,又显公平。”
萧国律闻言,微沉吟,道:“此语倒也在理。”
石磊见势再进,满面诚恳,朗声道:“王驾明察!呼家诸子皆非庸才,然初来幽州,有者封官,有者未列。军心难免有微辞,不若趁此良机,于铁瓦银安殿前设擂比武,明裁先锋之职。谁胜,谁掌将印,众将心服;谁败,亦无怨言。如此调兵遣将,岂不更得人心?”
一番话,说得堂皇周正,殿中不少将佐频频点头。
然殿侧的萧赛红却已看出端倪,微一凝眉,冷笑于心:“此老奸雄,果然蛇鼠一窝。口口声声为公,实则以武斗名,借刀杀人,试我呼家锋芒。若我延庆一失,呼家威名扫地,军中何人尚肯信服?”
她心如明镜,面上却不动声色,向前一步,淡然启唇:“父王既允,不若依石王之议,开台设擂,各显其能,也好叫幽州上下,看清诸将真伪。”
萧国律闻言,振袖大笑:“也罢也罢,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来人,即刻备擂,不得迟误。”
一锤定音,殿中肃然。
唯呼延庆闻此,心头却是一紧。他瞥一眼石龙,又望石磊父子,见二人目光凌厉如剑,暗藏杀机,心中顿起忧虑:
“石龙素以猛勇着称,军中部曲多依旧恩。若他胜了,石家威势更盛;若败,一朝羞辱,他能咽得下这口气?更兼石磊心机深沉,若乘擂之势伤我兄弟,表面点到为止,实则藏刃于绵中……若真出事,军中裂痕将不可收拾!”
他一步趋前,低声奏道:“主上,呼家虽是新入之人,然既佩军印,便当以北国为家,与诸将同列;石将军功勋盖世,亦当包容后起。军中将士,当戮力同心、共谋国事,岂可因一时胜负,生出罅隙?若致朋争内耗,非但伤义,亦恐自毁长城。且眼下大军筹动在即,军心最重齐整,实不宜因小隙动武。此非武勇,乃失大节也。”
萧国律听得此言,眉宇微蹙,神色收敛,目光转投赛红,道:“赛红,你意下如何?”
萧赛红略一颔首,眸中却已沉定如水。她心下自有权衡:
“呼延庆心仁志厚,顾念的是骨肉之情;石磊挟宠自矜,谋算的是兵权之柄。此番争锋,虽起于一时,却关乎根本。若今日一让,明日便有人敢压我呼家人头。威令不立,先锋之职,便成空壳。”
她缓缓抬首,望向呼延庆,语声不急不缓,却字字如刀:“呼延庆,你既亲承先锋之任,便须叫三军将校心悦诚服。石龙虽称有勇,未必真堪一敌。若你今朝退却,来日如何统众?此番比斗,须得光明正大,也好叫天下知我呼家儿郎,非徒有其名耳。”
呼延庆闻言,胸中一震。
他抬眼望母,只见她面容沉静,眼底却藏着不可动摇之坚意——不是驱人赴险,而是深算后得来的笃定。
“母既敢开口,当已识得其中机宜;若我再退,非徒失位,更堕英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