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国律复问:“鄯后王石磊,可在随行之列?”
赛红答道:“石王新失爱子,悲愤未平,暂不同行。”
石磊闻讯,非但不怒,反暗自称快,心中冷笑:“正合我意。不赴长郭,方可另起谋算。”
诸事既定,萧国律即遣快骑驰书长郭,回报应邀赴宴。择吉日启程,一路戒备森严,昼行夜宿,饥餐渴饮,不敢稍懈。
至长郭城外十里长亭,早有五国遣使迎候。金头王耶律萧金、银头王、天宝王、天盖王、玉真王尽皆在列,随行文武数百,旌甲鲜明。见萧国律至,诸王齐齐下马,拱手相迎,口称:“王驾远来辛苦,我等迎接来迟,尚祈恕罪。”
萧国律翻身下马,朗声笑道:“诸位皇兄御弟,久别重逢,实乃一大快事!”
众王齐声应和:“总盟主请入城。”
呼延守用等人依次施礼,随众入城。
长郭城乃玉真国都,城郭雄峙,石墙高耸,城门铜铸,厚重如岳。街衢宽广,甲士森列,旌旗猎猎,气象赫然。萧国律环顾四周,不时点首称许。
然而,笑语之下,暗流早伏。诸王此番邀宴,名为议兵,实怀异心。幽州一役,五国折将丧子,石虎、石龙、耶律丹接连殒命,金头王耶律萧金等早已怨毒满腹。
尤以金头王耶律萧金为甚,私下冷声道:“萧国律偏护呼家,致我等损兵折将。若不夺其盟位,后患无穷。今请其赴宴,正可借机剪除异己。”
众王虽忌呼家威名,不敢公然翻脸,却又不甘屈居其下,遂暗中合谋,刀藏于席,杀伏于酒,静待时机。
此番会宴,名为相商,实乃——鸿门宴。
天宝王低声与诸王商议,道:“呼延庆既死,那一班呼家小儿,何足挂齿?萧国律失其臂助,已成孤木。此时不动手,更待何时?若能一举诛之,幽州城自如散沙,我等五家分而食之,各取其利。”
此言一出,诸王默然不语。旋即,鄯后王密使再至,添油加火,挑唆离间,言辞狠毒,使众王心中杀意渐炽。五王暗中计议,终定一条绝户毒谋:
其一,引其入城,四门齐闭,金闸尽落,使其进退无路;
其二,于内宫设宴,名为接风洗尘,实为围猎绝杀。
当下长郭城内宫早已暗布杀机。四下宫院尽皆空置,唯中央设席之所,暗掘壕沟。沟宽三尺,其下密藏竹管,管管相连,药捻贯通,数尺一坛,坛中尽是火药砂铁。一旦点燃,四面齐爆,土石横飞,席中之人,难逃粉身碎骨。
此计之狠,意在一举尽灭呼家诸将,并将萧国律毙于席前。
而此等毒谋,火葫芦王萧国律全然未觉,只见金头王耶律萧金在前引路,言笑晏晏,携众入城。
长郭宫门高峙,朱漆犹新,金锁森然。萧国律环顾宫阙,心中隐隐生疑,却不形于色。及至内院,只见席棚早设,彩幔高张,匾额悬空,上书“龙虎风云会”五字。名为六国雅聚,实则诱敌分散。
火葫芦王萧国律先行下马,其后随行者,乃呼延守用父子、孟强、焦玉等人,俱整衣入内,将兵刃戳立棚外马旁。呼延明执铁枪一扎,竟未入土,似被硬物所阻,眉头微蹙,拔出换地再扎,方才入地。
恰在此时,坐骑忽然撒尿,尿水正淋于先前枪眼之中。呼延明未加留意,却不知这一无心之举,竟暗埋破局之机。
呼延平则易装为马童,在棚外看守坐骑。望着众人入内,自言自语道:“里头酒热肉香,我却在外吹风,半点滋味不得。早知如此,何苦扮这马童。”说罢抱棍踱步,神情懒散,实则暗中留神。
殿内席间,金头王耶律萧金拱手道:“请总盟主上座。”
萧国律笑答:“既承诸位抬爱,便从命。”言罢居中而坐,诸王分列左右。呼家小将立于身后,肃然不动。
酒菜次第呈上,珍馐满席,香气四溢。
金头王耶律萧金举杯笑道:“六国今日同聚,实乃天缘。诸位王驾,满饮此杯!”
众人齐声应和:“干!”
萧国律方举杯,忽觉袖中一震,却是呼延守用以肘轻触,暗作提醒。萧王目光微闪,心下已有计较,面上却不露分毫,朗声道:
“六国同心,乃天意所在。此杯,我先祭苍天。”
说罢,举杯倾洒于地。
复又举第二杯,道:“此杯祭厚土。”再倾地上。
至第三杯,萧国律忽转目望向金头王耶律萧金,笑道:“王弟,此杯换我与你对饮,以表兄弟同心。”
言罢,将己杯递去,取其杯在手。
金头王耶律萧金接杯一瞬,心中骤紧,暗道:“不好,这老贼起疑了。”面上仍强笑道:“好,换便换!”随即饮下。
酒过数巡,萧国律缓缓开口,道:“诸位御弟,今日既聚于长郭,不知有何良策,不妨直言。”
金头王耶律萧金皮笑肉不笑,道:“不敢相瞒。前番幽州议事未决,诸事悬而未了。今日重聚,正好再议旧案。此前王驾曾言,欲为呼家借兵,此意如今可还作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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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国律淡然应道:“若诸位以大义为先,借其兵马,亦是扶忠义、安边疆之举。”
天宝王接口冷笑道:“借兵不难,只看可有人统御。昔日呼延庆尚存,尚可称一帅才。如今人既亡,老呼家还有谁堪当重任?若无其才,徒耗粮草,折损兵卒,岂非自取其败?”
此言一落,殿中气氛顿时凝滞。
火葫芦王萧国律心头猛然一沉,已然明白——
这不是议事,乃是逼战。
他面上依旧含笑,心中却寒潮翻涌,缓缓开口问道:
“既如此,诸位御弟以为,当如何行事?”
金头王耶律萧金抚须含笑,语调舒缓,眸光却冷如寒铁:“也无须多言。酒席之前,不妨叫呼门小将出来走上几步,权作助兴。若果真有些手段,我等自然放心借兵;若只是虚名在外,那借兵之事,便休要再提了。”
殿中一时寂然。
言语平淡,却字字如刃。
呼延守用立在一旁,只觉背脊生寒。
此非试艺,乃是试命;
此非助兴,实为逼战。
这是要将人推至众目睽睽之下,不打不行。
他心中暗叹,仍整衣上前,拱手而立,语气恭谨,却难掩自嘲之意:“诸位王爷抬爱,老呼家报仇雪恨,原指望诸位相助。只是守用父子,不过山野粗人,学艺浅薄。祖辈威名,传到我这一代,早已空存其名。说到本事,实不敢当。”
金头王耶律萧金冷然一笑:“既无本事,何来借兵之说?总得叫我等开开眼界。”
话至此处,已然断绝退路。
呼延守用只得回身唤道:“孩儿们,谁愿出来,在诸位王爷面前走上几步?”
话音未落,一人已然出列。
呼延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