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3章 十指连心

仁宗微微眯眼:“你既畏惧,为何今日又敢登殿送印?”

金花深吸一口气,语调陡转沉痛:“小民听说,陛下误信谗言,以为杨府藏我宋朝卿,又有人咬定杨家马棚的马是我骑的。若因此将忠良之门问斩,小民便是一死,也难心安。我无颜连累老太君、诸位奶奶,故而甘冒天威,送印赴殿,只求还杨门清白。”

言至此,金花已低首垂目,语声虽不高,却句句真切,令殿上群臣动容。

仁宗沉吟半晌,忽地转头问道:“平西王,你再看清——眼前这人,可是宋朝卿?”

狄青拱手出列,目光锐利,在金花面上一扫而过,沉声应道:“回陛下,正是。容貌体态,与校场所见并无差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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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准了?”

“臣敢担保。”

“既是宋朝卿,那马棚之马又当如何解释?”

狄青眉头一皱,心中踌躇。他记得那马的鬃毛胎记都与金花所乘一模一样,可眼前之人说得铿锵,神色自若,杨家又死不认人,此事竟叫他无从辩驳。

他咬了咬牙,只得拱手退后一步,低声道:“也许……是微臣识差了。”

仁宗闻言,面上不动声色,心头却已泛起波澜。他冷冷开口:“军国之事,岂容错断?若非此人自来送印,险些误杀忠臣之家,平西王——你可明白这其中利害?”

“臣……谨记。”狄青俯首,面红耳白,羞愧难当。

金花站在一旁,心中也不知是宽慰还是悲凉,缓缓躬身:“万岁,印已归还,误会亦明,小民愿伏法,只望放还杨家众人。”

仁宗望着她,忽而沉声问道:“宋朝卿,你打死狄家两位太保,狄昭、狄祥,你可认罪?”

此言一出,殿上又是一震。

金花神情微滞,但片刻间已镇定如初,朗声道:“是我所杀。比武场上不识身份,误伤致命,罪责在我,与杨门无涉。我一人承担。”

她话音落定,群臣中已有人低声叹服。

仁宗神色冷肃,目光如霜,猛然一挥袖:“来人,将宋朝卿绑赴午朝门外问斩!”

“遵旨!!”两名御林军应声而至,迈步上前。

仁宗复望向包拯:“包爱卿,朕命你为监斩官,持朕旨意至法场:宋朝卿一案,与杨家诸将无涉,尽数放归天波府听候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包相缓缓俯首,眼中一丝悲悯难掩。那御林军已将金花左右押住,她不挣不喊,只静静回头看了一眼金殿上的金龙御案,眼底无悔无怨。

正午的日头炽烈,午朝门外的法场,热浪翻滚,尘沙扑面。刑台两侧旌旗无风自举,刀戟寒光耀眼。御林军环列如壁,百姓远远跪伏,谁也不敢出声。烈日之下,空气中仿佛凝着血气,一阵阵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
杨金花披着粗布囚衣,发髻掩在青巾之下,被两名军士押着走进法场。她头垂得极低,几乎不敢抬眼。烈阳照在她脸上,她却浑身发冷。自出狱门起,她便心如死灰,唯有一个念头在胸腔中翻滚——若我一人赴死,杨门满门可得无恙,那便值了。

她被押到法场西侧。那边刑具森森,早已备下。东侧,却是杨门众女将,俱被缚立。她们神色沉毅,虽身受枷锁,却自有一股不屈的英烈之气。

包拯一身乌袍立于法台之上,额下青筋微跳。他高声宣旨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杨门女将忠勇护国,罪嫌已明,即刻解缚。”

御林军齐声应诺,纷纷上前。绳索落地,铁链松开,叮当作响。

王兰英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,轻轻叹道:“白挨一回绑,算不得什么。回去得多喝两盅,去去晦气。”语虽轻,目中仍闪着锋芒,仿佛这场劫难也动摇不了她的傲气。

包拯传完旨意,转身走至佘老太君前,深深拱手:“老太君,您受惊了。宋朝卿已亲至午门,投案伏罪,此事与杨门再无干系。”

老太君拄杖,神色不动,只微微颔首:“噢?他来了?也好,算他还有几分人心。包大人,当初你疑我杨家藏匿此人,如今可算服了?”

包拯俯首长叹,道:“老太君,包某先前识见浅陋,几致杨门冤困,所幸真相大白,尚未酿成大错,老臣……惭愧之至。”

老太君冷哼一声,拂了拂衣袖:“散是散了,只这几日,叫我杨家折腾得筋骨皆寒。走罢,带我去瞧瞧这位宋朝卿,看他是何等人物,能叫我满门受此劫。”

穆桂英默默随行,心底似有重锤一下一下地击着。她听到“宋朝卿”三字,便知是金花来了。她胸口一阵绞痛,几欲泣出声来,却又强生忍下。“好孩子,你做得对。娘救不了你,只求你死得光明,不辱杨门。”她心里暗暗说道,泪意已逼至喉口。

行至法场西侧,杨金花被日光照得目不能视,只觉脚下的沙土滚烫如火。她不敢抬头,手心冷汗湿透。她怕见人——怕见母亲、祖母,更怕那一眼便再也忍不住。

老太君迈步近前,立在她面前,打量着。那双老眼仍炯炯有神,落在金花的面上,一寸一寸扫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