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5章 前赴后继

狄难抚见了师父杨延德,心头一震,那一刻,万般悔意如潮水涌来。他早已将曾杰的讥嘲冷语抛诸脑后,只觉热血上涌,浑身颤栗。那八十高龄、形貌威严的老僧,正是他自幼尊奉如父的师长。难抚不敢多言,翻身下马,将双枪挂在得胜钩上,急步上前,跪倒尘埃,伏地叩首,哽咽道:“师父在上,不肖徒儿叩见!”

杨五郎俯视跪前之人,面容肃然。眼见狄难抚跪拜之姿,心头微动,愠色稍减,却未显于形。他缓缓将那柄月牙连环铲挂于马鞍侧得胜钩上,厉声一喝:“奴才起来!”

狄难抚抹了一把泪,低声道:“谢师父。”随即起身垂首而立,不敢仰视。

杨五郎沉声道:“难抚,当初下山之际,为师如何嘱托于你?你可记得?”

“记得。”狄难抚喉头滚动,声音微哑。

“既记得,又为何悖逆师命?你可知,你爷爷狄青为了你这孽孙,不远千里赶赴前敌,只盼你认祖归宗,悔改从善。他未曾动怒,只以言劝;你却认贼为亲,反攻大宋,甚至亲手将你祖父打得吐血抱鞍。难抚,你如此作为,岂非天理不容?”

杨五郎语气愈加沉重,言及“天理不容”四字,声如寒钟,震人心魄。

狄难抚低头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师父恕罪,容徒儿一言回禀。”

杨五郎挥袖示意:“讲罢。”

狄难抚定了定神,将一路行来心头沉郁,一一吐出:“弟子原奉师命,意欲赴宋营听令,盼立微功报国报师。孰料途中遇一道人,自称‘三灵’,言语激烈,句句中我心病。他说……说我狄家冤仇累世,杨家乃我不共戴天之仇人。说……说穆桂英斩我爷,杨家害我父母,嘲我若投宋,即是背祖忘宗,死无葬身之地……”

说到此处,狄难抚语声哽咽,似羞似怒,难以自控。良久,他叹息一声,又道:“徒儿本想置若罔闻,可人言可畏,心难自安。遂心中踌躇,未敢即往宋营,而先奔鄯善。谁知表大爷见我前来,竟大怒呵斥,骂我愚昧无识,叛祖辱宗,是狄门耻辱。徒儿羞愧难当,这才弃明投暗,走到今日地步。”

杨五郎闻言,面容缓和几分,只冷冷问道:“那你如今知错否?”

“知错。”狄难抚再度跪下,“师父教我如父,养我如子,恩德重如山岳。我若再负您一句半言,便叫我死后堕入无间地狱,不得超生!”

杨五郎深深凝视着面前的弟子,良久不语。夕阳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出一道道金影,仿若岁月斑斓。他叹道:“罢了。既知悔过,尚不算晚。难抚,你既已醒悟,为师便带你进宋营,向狄王爷请罪,向穆元帅赎过,自此改过自新、洗心革面,方可不辱你狄门之血、杨门之教。”

狄难抚迟疑片刻,目光却不再坚定。他低声道:“师父,弟子知错,但弟子不能入营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我若进营,朝堂之上、军阵之间,无人不知我曾反叛。即便重归,亦必受人耻笑。况且穆桂英曾败我之枪,今日归顺,徒惹流言。徒儿心志未定,难以立足。”

杨五郎皱眉:“你此言,未免推脱。”

狄难抚急道:“不!徒儿并非推诿,而是另有打算。我不投宋,也不效鄯善,我要另择一处,占山隐居,不涉兵戈。鄯善是我亲族,不愿相害;杨家是我师门,更不敢动手。此生只愿远离纷争,不再踏足战场。”

杨五郎闻言默然,良久,缓缓点头道:“你若真能心如止水,远离是非,也不失为一条生路。只望你他日,常登五台,来见为师,勿忘师恩。”

“徒儿谨记。若有一日能有所为,定不负杨门,不负狄门。”说罢,狄难抚起身,转身上马,一拨马头,向着北方绝尘而去。

他身影消失在山岚薄雾之间,尘烟渐远,风声微哑。

杨五郎立于原地,望着徒儿去处,心头翻涌如潮。二十载养育教诲,转眼间如云烟散尽。此番一别,不知还能否再见。年迈之躯,终归疲惫,他缓缓转身,回望身后穆桂英,眼中一片沉静。

穆元帅心领神会,肃然颔首。她转身一挥,令旗高举,声震三军:“众将听令——攻城!”

城头鼓角尚未回响,西夏兵卒已自阵脚动摇。遥见宋军如浪涛排山倒海而来,敌楼上传来惊恐呼号:

“宋军攻来了——快报王爷!”

西夏王那延雄自派遣双枪大将狄难抚上阵以来,日夜倚坐银安殿中,屏息静听前敌消息。这一日,殿前亲兵疾步进殿,面色大变,禀道:“启禀陛下,狄难抚已弃阵而去,杨延德现身劝归,宋军乘势攻城,四门皆危!”

那延雄闻言,脸色骤变,仿佛五雷轰顶,失声叫道:“什么?狄难抚走了?完了!”随即手一抖,玉如意跌落玉阶。他站起身来,踉跄几步,回顾满殿文武,声声急促:“众卿听令——弃城出西门,速速逃命!”

语音未落,早有几员心腹将领仓皇而出,众文武纷纷顾不得衣冠整肃,或带妻子,或抱子女,一股脑涌向西门,如潮水般溃散。逃得快者,随驾而出,逃得慢者,弃械投降,兵戈满地,弃甲曳兵,宛如瓦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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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桂英乘势率领三军大队,如洪涛破堤,一举入城,四门紧闭。旌旗招展,号角连鸣。随即传令犒军,杀牛宰羊,大设酒宴。帐中灯烛辉煌,欢声鼎沸,将士咸集,觥筹交错。

杨五郎受命之功最大,诸将争相劝酒,席间敬语如潮。有人言:“五爷高德,师训严明,一言可转乾坤!”也有人赞:“不动刀兵,只使德服,是为真英雄。”杨五郎却神色淡然,饮下一盏浊酒,低声道:“此小事耳,谈何功劳。那孺子虽逆命一时,终未悖我教令。”

曾杰坐于侧席,闻言却是冷笑一声,道:“五爷,我劝你可别说得太早。这小子眼珠滴溜溜乱转,怕是道貌岸然,心术难测。今朝低头叩地,明日未必不反噬。”

五郎淡淡一笑,答道:“此言我亦思虑过。但只要我杨延德尚活一日,难抚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忽听帐外脚步声至,狄青步入席中,神态安然,面含微笑,举杯向五郎敬酒,语气沉厚:“老兄此番下山,一语解纷,转败为胜,狄某佩服之至。”杨五郎回礼一杯,淡然道:“昔年共征南唐,今日又共扫西虏,世事如棋,转眼一局。”

众将士见此,尽皆欢笑畅饮,营中欢声震天,如雷贯耳,宛若盛世。

数日后,风息鼓静。杨五郎至帅帐,拜见佘老太君:“娘亲,孩儿此番已尽本分,愿辞归山。”

老太君神色一凛:“如此匆促,为何不再留些时日?”

杨五郎合掌俯身,道:“孩儿本为出家之人,本不涉红尘纷争。今既无后患,自当回返山门,免为人议。”

佘太君略一沉吟,终是叹道:“既是你本愿,为娘不拦。”

穆桂英再三挽留,终究未能挽住这位宿将归心似箭。是日清晨,五郎整束行装,辞别众将,翻身上马,扬鞭出营,身影消于五台归路,尘土漫漫。

穆桂英随后整顿军伍,又歇兵数日,便下令启程攻打鄯善国。

原本三国合围,今大王国罢兵退守,西夏已破城降服,唯鄯善犹负隅顽抗。穆桂英深知,若能破此一国,大宋可全胜收官。遂命平西王狄青留守西夏,率部防御,其余诸将随主帅听令整装,再行择日拔营。

军令一出,兵马如流。穆元帅亲率大军东进,旌旗蔽日,鼓角连营。行至第五日,蓝旗飞报前来:“禀元帅,前方山口一岭,唤作通天岭,岭上鄯善军把守。”

“此岭离鄯善都城有多远?”穆桂英问道。

“二百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