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丛之中忽然一阵窸窣,一只獐子踉跄奔出,方踏上官道,便力竭扑倒,四蹄抽动数下,再无声息。
王玉正行在前头,见此情形,勒马下鞍,趋前细看,只见那獐子肋下贯着一箭,羽翎犹在。他伸手将箭拔出,低头一看,箭杆之上刻着数个小字,刀刻斧凿,笔画锋利——“箭无虚发”。
王玉心中微微一惊,暗道:这射箭之人,好大的口气。
他随即挥手,命军兵将獐子抬起。众军士方欲动手,忽听林中一声断喝,清冷而凌厉,自密林深处直贯而出。
树林之中,蹄声骤起,一骑疾驰而出。
王玉抬眼望去,骤然一怔,竟似魂魄被人摄去,立在原地,半晌不动。
那马上之人,乃是一名少妇。年约二十出头,头戴双凤金盔,锁子连环甲在身,甲光映日,背后两根雉鸡翎随马势轻轻摇曳。她左挎雕翎弓,肋下箭囊微鼓,双手托着一口绣龙大刀,刀锋未动,已自生威。坐骑乃是一匹桃红骏马,步伐稳健。
再看那面容,肌理如雪,眉若新月,一双杏眼清亮如秋水,鼻梁端正,朱唇点血,英气与秀色并存,竟令人一时分不清她是女将,还是仙姿。
王玉素来贪色,见此景象,心神顿失,胸口一热,只觉血气上涌,暗道:我平生见过无数女子,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。此等容貌,便是深宫之中,也未必能寻得。
那少妇催马至前,勒住缰绳,翻身端坐,目光冷冷扫过抬獐的军兵,随即转向王玉,神色虽敛,语声却自持稳重。
少妇微微颔首,语气克制,道:“将军请了。”
王玉心中一荡,忙不迭还礼,连声道:“姑娘请了。”
少妇目光落在他手中箭矢之上,缓声说道:“此獐乃我射中,负箭而逃。既被你们拣得,我不与你计较,只请将那支雕翎箭还我。”
王玉听她言语柔中带刚,只觉骨头都酥了三分,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,笑意渐浮。
王玉佯作惊讶,道:“原来这箭是姑娘之物?”
少妇眉目微敛,语声不疾不徐,道:“正是,还望将军赐还。”
王玉故意将箭向前一递,待少妇伸手欲接,他却忽然收回,嘴角挂着轻薄笑意。
王玉语带调笑,道:“姑娘莫急。在下还有几句话想请教。姑娘是何方人氏?声音这般动听,人更是……少见的好看。”
少妇面色一寒,柳眉微蹙,眼中怒意一闪而过。她本欲当即发作,却念及对方身披军职,又身在荒岭,不愿轻生事端,强自按下怒火。
少妇冷冷应道:“小妇人不过是本山之人。”
王玉见她并未立时翻脸,更是得寸进尺,催马上前半步。
王玉语气轻佻,道:“不知姑娘芳龄几何?可曾有了人家?若是不嫌弃,不如随我同去。保你锦衣玉食,富贵不尽。美人儿,这等良缘,错过便难再有。”
话音未落,少妇面色骤变,怒意再难遮掩。她挺直身形,目光如刀,直逼王玉。
少妇声色俱厉,道:“你满口胡言!既为朝廷军官,理当知礼守分,却在此荒言无状。你是何处来人?”
王玉心中暗笑,见四下皆是自家军士,更无顾忌,反而放肆起来。
王玉昂首自得,道:“小娘子既问,我便明言。我乃潼关副元帅金刀将郭金朋麾下副将王玉。此番奉命押解两名钦犯入京,五百军兵护送在侧。那囚车之中,关着的正是天波杨府的王兰英与家将杨开胜。待我等押至京城,圣恩一下,自是加官进爵。到那时,你若随我而去,高官骏马,岂不快哉?”
他一番话说得眉飞色舞,全然不觉失言。
少妇闻言,身形猛然一震,脸色瞬息之间由怒转寒,目光深处却陡然燃起一线锐利之光。
少妇低声自语,道:“原来押解的是杨家六奶奶……”
她抬眼望向王玉,神色已然全变。
少妇缓缓开口,语气冷若冰霜,道:“如此说来,今日倒是机缘巧合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抬手,自得胜钩上摘下那口绣龙大刀,刀身出鞘,寒光乍现。
少妇目光凌厉,断声喝道:“王玉,你这狗奴才,休在我面前逞舌!我且问你一句——你不是奉命押解囚车么?”
王玉一愣,下意识答道:“正是。”
少妇冷笑一声,道:“好。”
她将目光移向那支雕翎箭,语气忽转平静。
少妇说道:“这箭,我不要了。”
王玉闻言大喜,笑道:“不要正好,留作纪念。”
王玉此时仍未醒悟,只当那少妇先前动怒不过是羞恼作态,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得意。他见刀光乍起,竟还强笑着催马后撤半步,语气轻浮。
王玉一面闪避,一面笑道:“好,好!既然美人儿开口,要什么在下都肯奉送。”
少妇闻言,眸中寒意骤盛。她勒马定身,刀锋直指王玉咽喉,语声冷冽如霜。
少妇说道:“我要你的首级。你且拿来。”
话音未落,她双臂一振,绣龙大刀挟着破空之声,当头直劈而下。刀势沉猛,毫不容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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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玉这才骇然,急忙带马横跃,险险避过刀锋,背脊已渗出冷汗。他强作镇定,仍不肯收敛。
王玉惊魂未定,却仍笑道:“美人儿,你这是何意?”
少妇目光如电,策马逼近一步,杀意再不掩饰。
少妇厉声喝道:“何意?王玉,你听清了!立刻放了囚车中的王兰英与杨开胜。若敢说一个‘不’字,我先斩你,再取郭金朋性命!”
王玉一听,方才明白对方来意,脸色陡变,随即大笑,笑声中却已带了几分色厉内荏。
王玉喝道:“原来是来劫囚车!好大的胆子!就凭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妇人,也敢挡我官军去路?简直自寻死路!还不快快收刀,随我同去,免得白白送命!”
少妇被他言语辱及,怒意再难遏制,眉目之间尽是森然杀机。
少妇低喝一声:“无耻之徒,休走!”
她猛催桃红马,绣龙大刀斜肩带背横扫而下,刀锋划空,直取王玉要害。
这一刀来得迅疾狠辣,王玉再不敢怠慢,随手将那支雕翎箭掷于地上,反手抽出长枪,枪头一抖,架住刀锋。刀枪相交,火星四溅。
二马错身,兵刃交击,顷刻之间已斗在一处。
王玉身后百名军兵见主将迎敌,自发列阵而立,刀枪齐举,却一时不敢妄动。少妇身后随行的丫鬟、仆人亦整齐排开,虽无一人上前,却个个神情紧张,目不转睛。
两人你来我往,刀枪翻飞,数合之内竟难分高下。
此时,押解囚车的队伍仍在后行。郭金朋正催队前进,忽听前方杀声隐隐,不由皱眉。一名军兵气喘吁吁奔来,单膝跪地。
军兵惶然禀道:“回副帅,前方有人截囚车。”
郭金朋一惊,随即沉声问道:“多少人?”
军兵迟疑片刻,道:“只……只是一名妇人。”
郭金朋闻言,神色一松,冷哼一声。
郭金朋不耐烦地说道:“荒唐!一个妇人,也值得如此惊慌?退下。”
那军兵不敢再言,只得起身退至一旁。郭金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,只催军继续前行。
前方战场之上,王玉与少妇仍旧缠斗。少妇刀法凌厉,招招逼命;王玉仗着枪长马快,勉强支撑。时间一久,少妇身后的随从之中,一名年长男仆面露忧色,暗暗盘算。
他心知久战不利,若有闪失,少夫人性命难保,便低声与一名年长丫鬟交代。
那男仆压低声音道:“你们在此照看少夫人,我回庄报信,免得有失。”
丫鬟点头应下。那男仆转身便走,沿山路疾奔而去。
顺着山道西北行七八里,便到一处村庄。庄中一户大宅,前后三进,院落森然。男仆入庄,得知老庄主不在,便直奔后花园演武厅。
演武厅内,一名青年正在练武。只见他头戴武生公子巾,身披月白武氅,身形修长,眉目俊朗,气度沉稳。男仆奔入厅中,伏地喘息。
仆人急声禀道:“姑老爷,大事不好了!”
青年一怔,立时收势。
姑老爷沉声问道:“何事?”
那仆人不敢隐瞒,将少夫人行围遇敌、囚车之事,以及与潼关副将王玉交战的情形,一一说出。
青年听罢,脸色骤沉,再无迟疑。
姑老爷当即喝令:“取盔甲,备战马,抬钢叉。”
顷刻之间,他已披挂齐整,翻身上马,策骑出庄,直奔独龙岭而来。
此时战场之上,少妇已觉力耗,心中暗暗焦急。忽听马蹄如雷,一骑飞驰而至。来人银盔亮甲,手持亮银钢叉,声如洪钟。
姑老爷纵马高喝:“娘子闪开,让我来擒他!”
少妇闻声,心中大定。她虚晃一刀,拨马侧退,朗声叮嘱。
少妇说道:“相公,此人正是押解六奶奶的军官,切莫放走!”
青年目光一寒。
姑老爷沉声道:“放心,他走不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已策马抢前,钢叉横扫,迎住王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