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声“知道”,既无回避,也无辩解。杨金豹闻言,心中略定,顺势说道:“既然如此,小生之所为,便不难明白。令兄强抢民女为婚,那女子早有婚配,走投无路。此事恰被小生撞见,故而出此权宜之计,假作新娘,被抬入府中。”
他说到此处,抬手示意自己身上的男装,接着道:“方才在新房之内,小生已换回本来面目,正欲离去,不想与小姐迎面相逢。小生此举,只为救人,并无他意。话已说明,便当告辞。”
说罢,他起身便要出门。
郭彩云却忽然伸手一拦,语气虽轻,却不容忽视,道:“且慢。”
这一声出口,她自己也微觉异样。眼前这人,胆识过人,举止磊落,又敢孤身犯险,谈吐之间更无半分轻浮。她自幼生于帅府,所见之人,不是趋炎附势之辈,便是荒唐放纵的纨绔子弟,何曾在这等境地,见过如此人物?
一念至此,她目光微动,问道:“敢问公子贵姓大名?”
这一问,正中杨金豹心头。他原本最忌此节,真名假名,只在一念之间。然念及家门清白,胸中忽生坦荡之气,暗道:我杨家世代忠良,从未行过鬼祟之事,又何须遮掩?
当下挺身而立,朗声说道:“既然小姐相问,小生不敢隐瞒。我乃天波杨府佘太君八代重孙,姓杨名金豹。”
郭彩云闻言,神色陡变,失声说道:“此言当真?”
杨金豹神情肃然,应道:“句句属实,绝无虚言。”
郭彩云怔立片刻,心中波澜翻涌。天波杨府之名,她岂会不知?当下再不迟疑,语气已然转急,道:“杨公子,此地断非久留之所,请你随我来。”
杨金豹见她态度分明,心知此行反而多了一线转机,索性点头道:“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出了新房。此时前厅酒席正酣,郭录与一众宾客推杯换盏,喧闹不休,竟无人留意后院动静。二人行走其间,未遇阻拦。
郭彩云在前引路,脚步迅捷。杨金豹则昂首而行,神色自若,仿佛本就应当如此。二人穿过回廊,直入后花园,在一处假山掩映、花木深密之所停下。
郭彩云转身说道:“杨公子,你且在此稍候,我去去便回。”
杨金豹拱手应道:“有劳。”
郭彩云转身离去。
她此行,正是去寻母亲。
郭大朋之妻于氏,素来心地仁厚,性情端方。她对丈夫与儿子的所作所为,早有不满。平日里常以正言相劝,道:“你身居潼关大帅之位,食君之禄,便当报君之恩。岂可与那些占山为寇、行事不端之人往来?倘若风声外泄,惊动朝廷,便是灭门之祸。”
郭大朋却向来不以为意,冷笑答道:“妇人之见!我堂堂男儿,岂甘久居人下?潼关大帅不过权宜之职,将来至少也要封藩裂土,头戴王冠,身披蟒袍。你只管等着享清福便是。”
郭大朋之子郭录,平日里在潼关一带横行无忌,欺男霸女,其恶行早已传入于氏老夫人耳中。只是她身为内眷,纵有不满,也难以约束。起初尚屡次劝诫,后来见丈夫执迷不悟,言辞愈发狂悖,心中寒意渐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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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,于氏老夫人终于对郭大朋直言说道:“大帅,我该说的话已尽数说过。你不听,我也无力再劝。自今日起,我便退居后花园,吃斋念佛,你的事,我一概不再过问。将来若闯出祸端,也莫怪我未曾提醒。”
郭大朋听了,心中反倒暗喜,面上却敷衍应道:“也好。你走你的清净道,我行我的路途,彼此不相干扰。”
自那以后,于氏老夫人便在后花园小院之中独居。每日清晨黄昏,焚香礼佛,手持念珠,低声诵经,只愿上苍垂怜,使丈夫与儿子早日回头,免得终至覆灭之局。
于氏老夫人对丈夫、儿子愈发失望,却对女儿郭彩云颇感宽慰。郭彩云秉性刚直,行事分明,与父兄所为截然相反。母女二人志向相近,久而久之,更觉相依为命。
方才郭彩云在新房外遇见杨金豹,见其胆识过人、言行端正,心中早已反复思量:若将此人交与兄长,必是死路一条;若任他离去,又觉心有不甘。权衡再三,方才将他引至后花园,意欲请母亲一见,由母亲为自己定夺终身。
郭彩云快步入了后花园的小跨院,只见上房内,于氏老夫人正端坐蒲团之上,双目微阖,手中念珠缓缓拨动。佛号低低,香烟袅袅,院中静谧非常。
郭彩云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,直待老夫人念罢经文,睁眼看来,方才轻声问道:“彩云,你寻我,可是有事?”
郭彩云面上泛起红晕,低声应道:“有事。”
老夫人温言道:“何事?”
郭彩云犹豫片刻,终于说道:“女儿想请母亲看一人。”
老夫人微觉诧异,问道:“是何人?”
郭彩云这才将兄长强抢民女、那公子仗义相救、假扮新娘混入帅府之事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
老夫人听罢,面色微变,随即说道:“此人行事正直,胆识可嘉。你须速速将他放走,若被你兄长察觉,断难保全。”
郭彩云低声道:“女儿正是想请母亲看他一眼。”
老夫人一时未能会意,道:“既要放他生路,又何须我来看?”
郭彩云咬了咬唇,低声唤道:“母亲……”
这一声中,羞意难掩。于氏老夫人心头一动,顿时明白过来,不由轻叹一声,道:“原来如此。也罢,你且去将他请来,让我见一见。”
郭彩云闻言,喜上眉梢,应了一声,转身便走。
她出得小跨院,沿着花径疾行,一路小跑,心中既急又喜。待来到先前安置杨金豹之处,却见花影空空,竟不见人影。
这一惊非同小可,郭彩云只觉背后冷汗顿生。
她心中顿时生出两重忧惧:其一,恐怕兄长已然察觉,暗中派人将那公子擒去;其二,纵然未被察觉,那公子若不识路径,贸然闯动,也极可能撞入兵丁之中,自投罗网。
越想越觉凶险,郭彩云不敢迟疑,立刻在后花园四下寻觅。
而此时的杨金豹,早已不在原地。
原来郭彩云离去之后,杨金豹独自站在花影深处,心中暗自思忖:“这女子意欲何为,尚未可知。她令我在此等待,若其中另有算计,反倒误我脱身良机。”
念及此处,他再不迟疑,索性循着来路折返。原先与杨开胜约定,事成之后在新房附近会合,如今被这突生变数横插一杠,也不知杨开胜是否已到。
他心中暗道:“且去新房一探,若能会合,当即离府。”
主意既定,杨金豹便径直返回新房院落。岂料甫一踏入院门,便觉气氛异常,只见院中人影杂沓,围聚一处。人群中央,郭录面色阴沉,正与一人争执不休。
那人不是旁人,正是杨开胜。
只听郭录怒声喝道:“周胜!你把你妹妹藏到何处去了?速速交出人来!”
杨开胜立于当场,毫不退让,神色冷峻,朗声答道:“郭公子,我妹妹是你亲自用花轿抬入府中的。我自始至终在前厅陪你饮酒,从未离席。你反来向我要人,于情于理,皆说不过去。倒是我该问你一句,我妹妹人在何处!”
两人言辞愈发尖锐,四下宾客纷纷侧目,议论声渐起。
杨金豹此时一身公子装束,立在人后,竟无人识得。他心中暗急,暗想:“此地不可久留,须得尽快与杨开胜脱身。”正欲寻机向杨开胜递个眼色,偏偏杨开胜一时未曾回头。
就在他心中焦灼之际,忽觉手臂一紧,有人自后轻轻拉住他衣袖。
一道低低的声音,在他耳畔响起:“杨公子,请随我来。”
杨金豹心中一惊,忙回头看去,却见拉住自己的人,正是方才在后花园中现身的郭彩云。她神色镇定,手上却暗暗用力,将他往一旁引去,口中并未出声,显然是顾忌前院喧哗,唯恐一语不慎,反倒将他行迹暴露。
杨金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激,此时此地,也不便多言,只得随她悄然离开新房院落。
二人沿着回廊行走,渐渐远离人声。左右已无旁人时,郭彩云方才停下脚步,回身低声说道:“杨公子,你为何不在原处等候,反倒独自闯到前边?若被我哥哥认出,那便是天大的祸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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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金豹拱了拱手,语气平静,却带着几分不耐,说道:“郭小姐,方才多谢你不曾声张。此情小生记下了。只是请你行个方便,放我离去。我尚有要事在身,不便久留。你执意引我至后花园,究竟所为何来?”
郭彩云凝视着他,语气郑重,道:“杨公子,我母亲住在后花园。她要见你。”
杨金豹眉头微皱,道:“见我作甚?”
郭彩云略一迟疑,随即说道:“你随我去便是。于你而言,只有好处,绝无坏处。”
杨金豹原本打算趁机脱身,可一念及帅府路径错综复杂,自己又不识关窍,若贸然闯动,反倒惊动郭大朋父子,日后要救佘太君等人,只怕更添阻碍。权衡之下,只得暂且按捺,随郭彩云往后花园而去。
郭彩云引着杨金豹,绕过数重花木,来到一处清静跨院。院门半掩,香烟隐约。入得院中,她径直走向上房。丫鬟见她回来,连忙掀起帘栊。郭彩云回头示意,杨金豹这才随她入内。
屋中陈设素净,上首一张太师椅上,端坐着一位五旬开外的老妇人。她手捻数珠,双目微阖,口中低声诵念佛号,神情安然。香炉中青烟袅袅,与外院喧哗判若两境。
杨金豹抬眼看去,心中不由冷笑一声,暗想:“好一副清修模样。她儿子在外欺男霸女,丈夫肆行无忌,她却在此念佛修行,这般作态,岂不讽刺。”
他心中正自腹诽,郭彩云已轻声说道:“杨公子,这是我母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