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3章 是非分明

陆云娘沉吟道:“官员入关,必有迎送应酬,反易生疑。不如改作跑马解卖艺之人。此等人三教九流,兵刃马匹俱可携带,且我等男女老少俱全,又皆通武艺,反倒合情合理。”

众人皆以为然。又议定,进城之后,令王兰英率部分庄丁先行出关候命,一则免得太君见之心生尴尬,二则若被郭大朋察觉,反添凶险,故不宜公开露面。

是日入关,果如所料,王荣并未觉出异样,径自放行。其后生疑欲查,反倒遇上郭彩云,阴差阳错,将消息送到她手中。

陆云娘听得郭彩云详述火焚馆驿之计,心知事态万分危急,忙问:“依姑娘之见,我等当如何行事?”

郭彩云答得干脆:“立刻动身,前往金亭馆驿,面见太君,将实情相告,请她们尽早离开馆驿,免落围困。”

陈平皱眉道:“只是我等仍是卖解艺之人,馆驿守兵,岂肯轻易放行?”

石槐亦道:“此路怕是难通。”

郭彩云神色从容,早有成算:“此事我已备下。”

她转身向外,扬声唤道:“来人。”

一名女兵头目应声而入,拱手听命。

郭彩云吩咐道:“将所带之物取来。”

不多时,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被送入屋中。

陈平忍不住问道:“这是何物?”

郭彩云解开包袱,露出数套潼关军服,语气笃定:“这是官兵衣甲。诸位换上,随我同行,自可堂而皇之入馆驿。”

陆云娘见她筹谋周密,行事果断,又念及她与金豹之情,心中暗暗称许,喜不自胜。

当下众人各取军服,外罩衣上。王兰英与数名庄丁亦换装完毕,依议先行出关候命。余者则随郭彩云整队而出,直奔金亭馆驿而去。

潼关金亭馆驿,坐落于城西南隅麒麟巷中。名为馆驿,实则门户森严。郭大朋早遣兵丁驻守,口称护卫,暗里却是看押。巷中往来百姓,只当此处另有差遣,全然不知其中凶险。

这一日,郭彩云率陆云娘等人行至麒麟巷口,尚在远处,便有卡子兵横枪喝止。

卡子官兵厉声喝道:“站住!此处不许闲杂人等来往,速速回去!”

郭彩云并不勒马,只回头低声吩咐:“随我前行。”

众人脚步不停。卡子官兵见状,喝声愈急:“喂!站住!再走一步,休怪无礼!”

郭彩云策马近前,目光冷然,语声如霜:“睁大你的眼睛看看。”

她抬手一晃,大令迎风一展,朱印赫然。

郭彩云沉声道:“认得此物么?”

卡子官兵这才看清,顿时变色,慌忙收枪下拜:“原来是小姐,小的该死!”

郭彩云不与多言,只道:“我奉大帅大令,前来探望佘太君,让路。”

卡子官兵连声应是,急忙移开拒马,躬身相送。

过了卡子,金亭馆驿已在眼前。郭彩云翻身下马,对随行女兵低声吩咐:“你们在门外警戒,不许闲人靠近。若有异动,立刻入内禀报。”

女兵头目抱拳应道:“遵命。”

郭彩云举步入内,门房官兵早迎上来施礼。

门房官兵恭声道:“小姐前来,可有公干?”

郭彩云神色肃然,道:“我奉大帅大令,前来拜望佘太君。”

门房官兵略一迟疑,道:“元帅有令,凡入馆驿者,皆须先禀太君,得允方可入内。请小姐稍候,小的这便通报。”

郭彩云点头:“快去。”

不多时,门房官兵回返,恭声传话:“老太君有请。”

郭彩云回头示意,命陆云娘等人暂候厅外,自己独自举步入厅。

行走之间,她心中不免暗自思量:杨家满门,昔日纵横沙场,名动天下。眼前这些寡妇太太,虽已鬓染霜雪,却无一不是刀兵里滚出来的人物。今日一见,果然不同凡俗。

踏入厅中,她抬眼望去,只见正中太师椅上,端坐一位白发老太,面容慈和,眉目清朗,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是威仪而非衰败。她身披万字不到头百寿袍,手拄龙头拐杖,气度雍容自若。

两旁坐立之人,皆已上了年纪,却个个佩剑在侧,腰背笔直,英气犹存。

郭彩云不敢多看,收敛心神,快步上前,双膝着地,伏身叩首。

郭彩云恭恭敬敬道:“太君在上,晚辈郭彩云,叩见老祖。”

言毕,规规矩矩叩了三个头,这才起身退立一旁。

佘太君目光落在她身上,见这少女英姿秀挺,神色端肃,心中微觉讶异,缓声问道:“姑娘,你是何人?因何来向老身叩首?”

郭彩云垂手而立,语气恭谨而不卑:“回太君,晚辈乃潼关大帅郭大朋之女,郭彩云,特来向太君问安。”

佘太君闻言,心中一动。郭大朋连日殷勤留人,如今却不现身,反遣女儿前来,必有深意。她神色不动,只淡淡问道:

“姑娘前来,可有话要与老身相告?”

郭彩云立在厅中,话到唇边,却又迟疑未发。

佘太君阅人无数,见她神色踌躇,眉宇间隐有急切与为难,心中早已明白七八分,遂语气温和而笃定,缓缓说道:“孩子,有话但说无妨。此间皆是杨家之人,不必顾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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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彩云心中暗自权衡。她深知,若直言父亲欲行不轨,佘太君等人未必立信;若提及自己与杨金豹之事,又觉羞涩难当。思来想去,终觉唯有让厅外之人现身,一切自会分明。

当下,她向佘太君一礼,低声说道:“太君,厅外尚有数人,欲求拜见,事关紧要,还请太君准他们入内。”

佘太君微觉诧异,却并未迟疑,点头道:“既如此,便请进来。是什么人,还要见我这把老骨头?”

郭彩云应了一声,转身出厅。

不多时,她引着陆云娘入内。

陆云娘方一踏入大厅,目光落在正中那位白发老太身上,身形便是一颤,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已然跪倒在地。

陆云娘声音哽咽,伏地叩首,失声道:“老祖母!诸位祖母在上!孩儿陆云娘,叩见老祖母!”

话未说完,泪水已夺眶而出,伏地不起。

厅中众位寡妇太太先是一怔,随即一片哗然。陆云娘失踪十余载,生死不明,早被视作故人,今日骤然现身,如何不令人惊骇?一时间,有人惊呼,有人垂泪,厅中再难自持。

佘太君拄杖轻顿地面,沉声说道:“都静一静。”

她一发话,厅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
佘太君目光凝视陆云娘,语声缓而有力:“云娘,起来说话。”

陆云娘又叩了几个头,这才缓缓起身。佘太君命仆妇赐座,让她坐下,随后便欲询问这些年来的遭际。

陆云娘却连连摇头,神色焦急,起身回禀:“启禀太君,往事容孩儿日后再细细禀告。如今大祸当前,刻不容缓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简略叙说杨金豹失而复得之事。杨金豹乃杨门唯一血脉,此言一出,厅中诸人再难平静,又起骚动。

陆云娘提高声音,强压悲喜交织的情绪,说道:“金豹已与郭大帅之女郭彩云订下婚约。正是郭姑娘冒死前来报信——郭大朋今日欲在金亭馆驿四周堆柴纵火,意图将我杨门满门尽数焚杀。此刻馆驿外,重兵已然布下,情势万分危急,须得立时突围!”

话音落下,厅中顿时如雷击一般,众位寡妇太太面色大变,惊怒交加,一时间议论纷起。

佘太君面色沉静如山,目光一一扫过众人,声音陡然严厉起来:“你们都是当年提兵上阵、纵横沙场之人,如今怎地如此慌乱?”

她语气一缓,却更显威严:“都静下来。先请郭姑娘把事情前后说清楚,再议对策不迟。”

众人这才渐渐安定下来。

郭彩云正欲开口,将一切细细说明,忽听馆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随即是一声高喊。

女兵头目在门外高声禀报:“小姐!不好了!大帅已命人将大批柴草运至馆驿四周,眼下就要点火!”

话音未落,厅中众人已觉热浪扑面。

只听馆驿外一片喧哗,火把晃动,忽而火光冲天而起。柴草已燃,烈焰翻卷,将夜色映得通红。

郭大朋终于下了杀手。

金亭馆驿,四面火起,杨门满门,已陷死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