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4章 天网恢恢

金亭馆驿大厅之中,陆云娘正与郭彩云低声计议,话未说尽,忽见一名女兵疾步入内,神色仓皇,尚未行礼,已急声禀报。

女兵抱拳,语声急促而低沉,道:“小姐,大事不好!大帅已调人将馆驿四周尽数围住,柴草堆积如山,眼下便要纵火!”

话音方落,厅中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,外间已见火光映窗,烈焰腾空,热浪逼人,呛鼻焦烟随风卷入。刹那之间,人心震动,厅内顿起骚然。

佘太君立于堂中,拄杖不动,白发在火光映照之下如霜如雪,神色却沉稳如常。她目光一扫众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。

佘太君沉声说道:“媳妇们,休得慌乱。临阵失措,乃是兵家大忌。”

她略一停顿,随即分派人手,语调果断。

佘太君吩咐道:“陆云娘、郭家小姐、彩凤,你们三人先行出门,在前开路。”

陆云娘、郭彩云、杨彩凤齐齐应声,神情肃然。

陆云娘本披潼关官服,当即解下外袍,露出旧日随身战甲,又命人牵来战马,取回绣龙刀在手,眉目之间,往日杨门女将的英气已然重现。

此时,候在厅外的二友庄陈平、石槐,以及陈志坚、石金玉等人亦已察觉异变。郭彩云上前一步,简要将火焚馆驿之事说明。四人听罢,毫不迟疑,各自由杨家备马,随三位女将一并出门,列于前锋。

前路既开,佘太君随即转身,再行调度。

佘太君命八姐、九妹速去传令,令家将套车,将细软装载齐备;又令诸位寡妇太太各执兵刃,护住车辆,沿前锋所开之路向外突围。

她又命家将,一出馆驿大门,便以大枪、棍棒挑散柴草,断其火势;并令众人备好盾牌,以防乱箭齐发。

数道军令接连下达,厅中方才的慌乱顿时消散,众人各依其职,行动井然。

陆云娘、郭彩云、杨彩凤当先而出,陈平、石槐等紧随其后,踏出馆驿大门。郭彩云勒马在前,回首一扫众人,见阵形已定,方沉声开口。

郭彩云目光凝定,对众人说道:“夫人,彩凤姐姐,二友庄诸位暂且压后。我先上前,与他们分说。”

此时潼关军马已将馆驿围得水泄不通。火势渐旺,官兵不敢冲入,只在外间呼喝叫嚣。大门之前,一名带队军官见有人冲出,误以为是突围之势,猛然挥手。

只听弓弦齐震,箭雨破空而来。

郭彩云立于马上,神色冷厉,绣龙大刀翻卷如风,将飞来雕翎尽数拨落。她左手高举大帅大令,声如金铁,压过喧哗火响。

郭彩云厉声喝道:“睁大你们的眼!本姑娘奉大帅大令,前来探望佘太君,何人敢擅放乱箭!”

军阵之中,一见大令在手,又听出是大帅之女的声音,弓手心胆俱寒,箭势立止。

就在这一瞬之间,郭彩云、陆云娘、杨彩凤三骑已然冲入阵中。三柄大刀寒光并起,直如风卷残云,门前弓手与军兵顿时被杀得四散溃退,阵脚大乱。

军阵一退,大门豁然洞开。

杨门众寡妇太太俱已上马,刀枪在手,护着车辆,自火光与烟尘之间奔涌而出,气势森然。

郭彩云心念一转,目光愈冷。她心中自知,此举已然与潼关决裂,索性再无回头之路。于是绣龙大刀横扫而出,所到之处,潼关军兵纷纷退避。

诸将士见她身份在前,谁也不敢上前拦阻。若真与她拼杀,胜负尚且不论,事后也难逃大帅清算。是以军阵一路溃退,如潮水分流。

正在此时,两骑自乱军之中突兀而出,直挡郭彩云去路。

当先一人黑面虬须,目光凶狠,正是刘化府中护院姚天震;其侧者为其弟姚天栋。二人奉刘化之命,沿途追杀佘太君,原欲与郭大朋里应外合,借此邀功。

潼关将士不敢阻郭彩云,这二人却毫无顾忌,拍马迎上。

郭彩云勒马立定,目光如刃,沉声发问。

郭彩云冷冷说道:“来者何人,胆敢拦我去路?”

姚天震报上名姓。

郭彩云闻言,唇角微扬,冷笑浮现。

郭彩云说道:“原来是刘恒、刘化遣来的走狗。汴梁高门,安守门户,尚可苟活;偏要来此送死,倒也急切。”

姚天震怒喝一声,纵马挥刀而上。两骑错身,不过数合,郭彩云大刀自上而下,斜肩带背,将他劈落马下,血溅尘沙。

姚天栋见兄长殒命,目眦欲裂,怪叫一声,扑身而来。郭彩云不退反进,刀光一闪,已将其拦腰斩断,尸身坠地。

随行五十名兵丁见此情状,胆气尽丧,呼号一声,四散奔逃。

前路再无人敢挡。

郭彩云仍在前锋,陆云娘与杨彩凤紧随其后,刀光开道。佘太君居中统御,诸寡妇太太与家将护车疾行,沿麒麟巷直奔潼关西门而去。

欲出西门,必经麒麟桥。麒麟桥上,横河而设,桥身不宽,却是通往潼关西门的咽喉要道。此刻把守桥头者,正是潼关副帅郭金朋,与那败走独龙山的道士刘紫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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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立于桥上,遥见金亭馆驿方向火光冲天,烈焰映红半边夜空,心中俱已明白:郭大朋那一把毒火,已然点起。

郭金朋负手立马,冷笑一声,心中暗道:“最好这一把火将老杨家烧个干净,省得我再动刀兵,免得落个手足相残的名声。”

念头方落,忽有一骑探马飞驰而至,未及下马,已高声禀报。

探马抱拳急声道:“启禀副帅!杨家满门已自金亭馆驿突围而出!前锋乃是大帅的小姐郭彩云,她一路开道,斩杀我军甚众,连汴梁刘化大将军派来的姚天震、姚天栋兄弟,也已被她斩于马下!”

郭金朋闻言,如遭雷击,面色霎时铁青,胸中怒火直冲顶门,忍不住厉声喝道:“反了!反了天了!待她到了这里,我定叫这死丫头尸骨无存!”

刘紫灵在旁听了,却只是冷冷一笑,目光阴沉,语气轻慢。

刘紫灵摇头说道:“你省省力气吧。你要杀你兄长的千金,可有这个胆量?此事交与贫道,三合之内,便叫她身首异处。”

郭金朋嘴上强硬,冷声回道:“用不着你,我自有分寸。”

话虽如此,他心中却已发虚。这个侄女的本事,他比谁都清楚。平日校场切磋,他十有八九落在下风;如今真刀真枪,以命相搏,岂能不惧?

二人话音未落,桥头尘土翻涌,一骑当先破阵而来。马到近前,月色火光交映之下,那女将银甲染焰,正是郭彩云。

两骑渐近,郭金朋强压心神,横刀立马,沉声喝问。

郭金朋盯着来人,缓缓说道:“来者可是彩云?”

郭彩云勒马收缰,目光清冷,拱手一礼,语气平静却不失锋芒。

郭彩云答道:“正是侄女。”

郭金朋脸色一沉,厉声道:“我来问你,你不在帅府安分守己,却擅闯金亭馆驿所为何事?你纵容行凶,屠戮潼关军兵,又斩杀刘府姚家兄弟,这般作为,究竟意欲何为?”

郭彩云闻言,神色不变,只是眼底寒光一闪,语声陡然转冷。

郭彩云直视郭金朋,说道:“二叔,你当真不知侄女意欲何为?你与我父,今日杀此,明日害彼,旁人之命,侄女或可不问。但今日你们要杀的,是佘太君,是杨门满门忠烈,侄女断然不能容你们行此恶事!”

郭金朋冷哼一声,讥声道:“你与老杨家,有何干系?沾亲,还是带故?”

郭彩云唇角微扬,却无半分笑意,语气反而愈发坚定。

郭彩云说道:“二叔,此言倒被你说中了。既是沾亲,也是带故。”

郭金朋一怔,追问道:“沾的什么亲?带的什么故?”

郭彩云略一迟疑,终是抬头直言,声音清晰而坦然。

郭彩云说道:“不瞒二叔,经我母亲作主,我已与杨家结下姻缘。老杨家,已是侄女的夫家。你说,侄女该不该护他们?”

她顿了一顿,目光中透出深深的不解与痛惜。

郭彩云继续说道:“侄女更不明白,你与我父,身居高位,为何对数代忠臣如此狠毒,非要斩尽杀绝,才肯罢休?”

郭金朋面色阴沉,冷声道:“丫头,你不懂这里面的利害。千头万绪,你管不了。听我一句,速速退到一旁,这门亲事,也绝不能成。”

郭彩云闻言,眉峰一挑,语气陡然转硬。

郭彩云说道:“二叔,侄女的婚事,是我母亲作主,还是你作主?你与我父今日所为,迟早自有天理清算。二叔,趁早回头,尚不算晚。”

郭金朋被她当面训斥,怒火彻底压不住,厉声喝道:“住口!你立刻回帅府去,再敢多言,休怪我不顾情面!”

郭彩云毫不退让,反而策马向前一步,刀锋微扬,语声凛然。

郭彩云说道:“二叔,我也有一句话送你。杨家世代为国尽忠,你们昧着良心,欲焚杀佘太君满门,才是真正不知廉耻。今日你若不让出麒麟桥,便试试侄女的刀!”

郭金朋再也忍耐不住,怒喝一声,猛催战马,举刀便劈。

郭彩云早有防备,马缰一带,战马侧转,绣龙大刀顺势一引,四两拨千斤,将郭金朋当头劈落的大刀轻轻带偏,随即刀锋一送,直取其颈。

郭金朋骇然,急忙举刀架住。二人马走连环,刀光交错,转瞬已是数合。

战至第五六合,两骑错身而过。郭彩云手腕一翻,大刀向后横扫,却并未取其要害,只以刀背拍向郭金朋脊背。

郭金朋听得风声不对,急伏身于鞍桥之上,却终究慢了半拍。刀背重重落下,只听闷响一声,他口中鲜血喷出,几乎坠马,哪里还敢再战,急催战马,狼狈逃走。

麒麟桥头,只余刘紫灵一人。

刘紫灵目送郭金朋败退,眼中不见惧色,反而多了几分阴狠与不屑。他抖手一震短柄荷叶铲,铲上铁环哗然作响,在火光之下,声势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