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5章 荆棘丛生

管家回禀道:“回太君,此地已属咸阳管界。”

佘太君点了点头,又问:“离凤翔府,还有几日行程?”

管家略一思索,说道:“若循小路而行,尚需十余日。”

二人话音未落,忽有家将策马而来,躬身禀报:“启禀太君,前方有一标兵马拦路,为首一员大将,自称奉命前来迎接太君。”

佘太君微微一惊,沉声问道:“此是何处兵马?怎知我等行走至此?”

家将回道:“小人已问明,那人乃是咸阳大帅、咸阳侯岳敬忠。”

原来这岳敬忠,正是当年杨六郎威镇三关时副将岳胜之后。岳、杨两家世代通好,交情深厚。岳敬忠早闻佘太君辞朝西归,暗中遣人探路,得知杨家避走小道,特意率兵在此相候。

佘太君的车驾行至近前,只见岳敬忠端坐马上,金盔金甲,威仪整肃。待轿车停稳,岳敬忠已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,伏地叩首,语气恭谨而诚挚:“晚辈岳敬忠,恭迎太君驾临。请太君移驾咸阳城中暂歇,也好让晚辈略尽孝心。”

佘太君心念归途,摇首说道:“岳将军厚意,老身心领。只是我等急于回西宁,不敢耽搁,还是不入城为好。”

岳敬忠起身,神色恳切,缓声道:“晚辈特来相迎,只为请太君进城一叙。若让太君过城不入,晚辈实难面对祖宗。况且此行,尚有要事相告,还请太君成全。”

佘太君见他言辞恳挚,情真意切,沉吟片刻,终是点头答允。

车驾入城,安顿妥当后,岳敬忠将佘太君与一应寡妇太太请入帅厅,设宴接风。席间酒食虽丰,佘太君却并无多饮,只略示心意。

酒过数巡,佘太君放下酒盏,问道:“岳将军,此地距凤翔府尚有多远?”

岳敬忠神色一凝,答道:“约有十日路程。”

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中多了几分慎重:“只是,路虽不远,眼下却未必行得通。”

佘太君闻言,眉峰微蹙,缓声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岳敬忠神色凝重,低声说道:“自此去凤翔府,须经磨盘山。那山中有一反王,名唤刘文灿,近年招兵聚众,屯粮积械,图谋不轨,妄欲倾覆宋室。另有麒麟峪一带,盘踞着李龙、李虎二贼,亦各聚党羽,窥伺天下。这两处山寨,兵马不弱,且——”

他说到此处,语气微顿,目光中掠过一丝忧色:“皆与杨家有旧怨。”

佘太君抬目望来,岳敬忠继续说道:“磨盘山刘文灿,乃后汉刘承佑之后;麒麟峪李龙、李虎,则是南唐李清旧族。两家皆以亡国之恨,迁怒于杨门。晚辈已遣探马暗中查访,得知太君辞朝西归之事后,两处山寨早已暗作部署,欲待杨家车驾经过时,遣兵截杀,以泄积年之怨。”

此言一出,堂中诸人俱是一静。

岳敬忠躬身说道:“正因如此,晚辈不敢怠慢,特请太君与诸位奶奶暂驻咸阳,将实情陈明,共商一条万全之策。”

佘太君听罢,心中亦觉前路险阻重重,沉吟片刻,问道:“岳将军以为,此局可有破法?”

岳敬忠面露惭色,低声回道:“眼下尚无妥策。只得请太君暂留城中,从长计议。”

佘太君略一思索,终是点头说道:“既如此,便依将军之言。”

谁料计议未定,忽有帅府门官疾步入内,禀道:“启禀大帅,磨盘山刘文灿遣人持书至城外,言明下书求见。”

岳敬忠闻言,眉头一紧,立时请佘太君暂避内堂,随后命人引下书之人入府。

须说这书信来由,正因潼关之变。

郭大朋、郭金朋兄弟二人,当日在阵前公然挑明投靠刘文灿,自恃兵强,妄图斩杀八王赵宠以邀功。不料被平南王高捷一枪击伤,又遭潼关刺史拒闭城门,只得狼狈遁走,最终投奔磨盘山,正式归附刘文灿麾下。

刘文灿原欲亲率人马攻往潼关,截杀佘太君一家。然细思之下,恐自己一旦远离磨盘山,咸阳侯岳敬忠必趁机来袭,断其根本,遂暂缓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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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氏兄弟投山之后,将诱骗佘太君入关、佘太君脱险出城、潼关易主、八王进驻之事,一一禀明。

刘文灿本欲斥责二人无能误事,旋即想到尚可借其旧职旧势,便暂且抚慰。

郭大朋当即献计,说道:“王爷不必忧心。佘太君一行要回西宁,必经此地。待她们途经磨盘山时,由王爷亲率人马下山,一并擒来,生死去留,皆在王爷掌中。”

刘文灿闻言,大喜,随即派出探马四下探听行踪。恰在此时,岳敬忠迎佘太君入咸阳一事,被其探马探得,这才急遣书信,直下咸阳。

岳敬忠接书拆看,只见字句骄横,满纸威逼。其意无非命他即刻献出佘太君一家,否则便发兵踏平咸阳,屠城示威。

岳敬忠阅罢,面色铁青,怒气勃发,当即命人取来文房四宝,挥毫疾书回信。信中言辞峻厉,直斥刘文灿聚众为乱,罪无可赦;更命其速散兵投案,尚可免死,否则咸阳大军一到,必平其山寨,将反贼解送京师,枭首示众。

书成之后,盖上咸阳侯官印,命下书人原路带回。

使者退去,佘太君方出内堂,缓声问道:“岳将军,来书所言为何?”

岳敬忠据实相告。

佘太君听罢,不由长叹一声,语带苍凉:“想我杨门世代守土卫国,今日老身辞朝还乡,竟仍遭此劫难。连累将军为我等担此重祸,老身心中,实觉不安。”

岳敬忠连忙宽慰,请她安歇。

只是他外表强硬,心中却自知底细。那刘文灿一身乌龙双棒,勇猛异常,真若倾巢来犯,咸阳守军未必能稳操胜算。此念只能深藏心底,不敢令太君忧虑。

正自踌躇之际,忽有军兵急报:“禀大帅,城外来了一员女将,身披素甲,满身重孝,自称要拜见佘太君。”

岳敬忠心中一震,立时入内禀报。

佘太君闻言,神色微变,随即整衣而出,来到帅堂,向那报信军兵问道:“那女将,可曾通报姓名?”

军兵躬身回禀道:“那女将自报名姓,言说姓郭名彩云。”

佘太君乍闻此名,胸中一暖,面上不觉露出几分欣然之色。她心下暗道:彩云既至,金豹那孩子多半也已脱身。然转念之间,又听军兵言其身披重孝,心中不由一紧,隐隐生出几分不安。

佘太君当即唤来陆云娘与杨彩凤,低声吩咐道:“你二人速速随军兵出城迎她,仔细看看金豹可曾同来。”

陆云娘与杨彩凤不敢耽搁,随军兵出城而去。

至城外,只见道旁立着一骑白马,马前那女子一身缟素,素甲覆体,鬓发微乱,形容憔悴。昔日那等英气明艳之态,已然不见,双目红肿,面色如霜。

郭彩云远远望见二人,神情一震,随即翻身下马,未及言语,已伏地痛哭。

杨彩凤急忙下马,将她扶起,低声唤道:“彩云姐姐!”

陆云娘心头骤然一沉,那一刻,竟觉寒意自脊背直透心肺。她亦下马趋前,强作镇定,低声问道:“孩子,这是怎的了?金豹为何不曾同你一处?”

此言一出,郭彩云悲声更盛,哭得几近失声。

陆云娘只觉耳畔嗡然作响,心中那点残存的希冀顷刻坠落。她强压心神,再问道:“孩子,休要只哭,究竟出了何事?”

郭彩云哽咽良久,方断断续续,将自己回到帅府,被父亲拘禁于后庭;叔父郭金朋纵火焚屋,杨金豹困于空房之中,生生被烈焰吞噬之事,一一说出。

话未说尽,陆云娘已是目眩神摇,凄声一呼:“金豹——我的儿啊!”身形一软,仰面便倒。

杨彩凤与郭彩云大惊失色,连忙将她扶住,急切呼唤,掐按良久,陆云娘方才悠悠转醒。她一口气未稳,已是泪如泉涌,声声切骨。

“金豹……我的孩儿……为娘这些年不敢回府,流离在外,便是为你。天怜我母子重逢未久,竟又叫奸贼害你性命!郭金朋……郭金朋!若叫我生擒此贼,誓将其碎尸万段!”

郭彩云在旁连声劝慰,陆云娘忽又想起什么,强抑悲声问道:“孩子,你又是如何脱身,怎会来到此处?”

郭彩云拭泪,将母亲劝父不听、以头触柱而亡之事略述一遍;又说潼关阵前,八王赵宠与平南王高捷、天景关大帅张廷显领兵来救,郭大朋战败,张廷璧拒开城门,父叔仓皇遁逃;张廷璧迎八王入关,解救于她,这才奉命引路,追随佘太君一行而来。

她又道,八王赵宠已奏明天子,为王兰英洗雪冤情,并请太君还朝,此时人马已在途中。

陆云娘与杨彩凤听罢,悲愤与宽慰交织,一时无言。

陆云娘强自收泪,说道:“孩子,速随我进城拜见太君。只是金豹之事,万万不可实言。太君年高,若骤闻此讯,恐生不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