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7章 防不胜防

徽宗赵佶风流儒雅,后宫佳丽如云,膝下儿女自然不在少数。而在众公主之中,尤以徐美人所生的芷兰公主最得圣心。这芷兰公主年方二八,生得容色清丽,风致绝佳,更兼一颗七窍玲珑心,最是娇憨可人。徽宗对其视若掌上明珠,当真是摘星揽月,无所不从。

虽生于深宫,芷兰公主却不喜刺绣女红,偏好那鲜衣怒马、挽弓射猎之戏。虽武艺称不得登堂入室,但在皇室宗亲的后辈之中,已是出类拔萃,隐有巾帼之风。

这一日,天朗气清,芷兰公主兴致极高,带着数名略通武艺的随侍宫女,自京城北门而出,直奔飞鹰涧而去。那飞鹰涧方圆数十里,涧水湍急,林木阴森,其间时有走兽出没,正是打围消遣的好去处。孰料今日运气不佳,在那林间转悠了两个时辰,竟是连半根狐尾也未见着。

正自懊恼间,忽见草丛中白影一闪,一只肥硕的野兔惊起奔窜。芷兰公主双眼一亮,左手稳如铁铸,右手顺势取箭扣弦,认准了那目标,“嗖”的一声,雕翎箭破空而出。这一箭射得极准,野兔后背中箭,翻身栽倒,蹬了几下腿便绝了气息。

芷兰公主心中大喜,吹了一记清脆的口哨。随行的猎犬闻令而动,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猎物。眼见猎犬就要叼住野兔,天际间忽起一阵劲风,一只苍鹰自云霄直射而下,双爪如钢钩般攫住兔尸,振翅欲飞,复又直冲高空。

“好个扁毛畜生,竟敢抢本宫的猎物!”

芷兰公主气得粉面通红,顺手又是一箭。可惜箭力稍逊,贴着鹰翅划过,终是落了空。待她欲抽第三支箭时,那苍鹰已在数十丈外,成了云间一个小点。公主忿忿地将手中羽箭掼在地上,眼眶微红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
便在此时,忽听前方密林中传来“嘣”的一声沉闷弦响,如春雷乍惊。

一支雕翎箭流星赶月般飞射而起,劲道大得惊人,竟在百步之外洞穿了那苍鹰的头颅。苍鹰连哀鸣都未及发出,便如一团破败的棉絮,打着旋儿从空中坠落。芷兰公主瞧得呆了,心中惊骇莫名:这等眼力与臂力,莫非林中藏着哪位神箭将军?

蹄声得得,由远及近。只见一匹桃红马掠过林莽,蹄下生风。马背上端坐着一位少女,待到近前,芷兰公主更是瞧得神魂摇曳。

那少女约莫也是十六七岁,肌肤若凝脂,臂似新藕,腰如柔柳,一张俏脸便如晨露中初绽的荷花,杏眼含情,顾盼生辉。若说芷兰公主是富贵家养出的金牡丹,眼前这少女便是那空谷幽兰,洁若新月,艳若桃花。

一时间,周遭仿佛风驻水凝,虫鸟皆寂。芷兰公主生平自负美貌,此刻瞧着这少女,竟生出自惭形秽之感,只觉对方那一身简朴的素衣,也遮不住满身的灵气。

“小姐,村女适才一时手痒,不知是否冲撞了贵人,还望宽恕。”

少女声音清越,宛若林间夜莺。她轻盈地闪下马背,弯腰拾起那坠地的苍鹰与野兔,双手捧到芷兰公主面前,含笑道:“物归原主,望小姐笑纳。”

芷兰公主方才如梦初醒,忙翻身下马,有些局促地秉腕一礼,回道:“姑娘言重了。姑娘神技惊人,容色更是众芳难及,今日得见实乃幸事,何来冲撞之说?”她瞧了瞧那猎物,掩唇一笑,续道,“这‘物归原主’四字却是不当。兔儿是本宫射的,但这鹰儿却是姑娘凭真本事射下的,理当归姑娘所有。”

那少女抿唇微笑,眼中透着三分俏皮:“小姐倒是分得清。既如此,咱们一人一只。只不过,我想将它们调换一下,小姐留这苍鹰,村女留这野兔,便算作今日你我相逢的见面礼,如何?”

芷兰公主闻言,心中疑虑尽去,大为畅快。她抚掌赞道:“太妙了!还是姑娘心思周密,我怎就想不到这等妙法?在姑娘面前,我倒显得又丑又笨了。”说罢,她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,随即自己也忍俊不禁,笑得花枝乱颤。

少女连连摆手,神色诚恳:“小姐金玉之质,如此夸赞,倒叫村女无地自容了。”

芷兰公主本就是江湖性子,此刻见这少女谈吐不俗,武艺更高,心中早已存了极深的相惜之意,竟忘了尊卑之分,脱口说道:“姑娘,你我在此萍水相逢,我却觉如经年故友。若不嫌弃,你我今日便在这飞鹰涧结为异姓金兰,你看如何?”

少女见她真挚,亦是动容,敛衽一礼道:“若蒙小姐不弃,村女求之不得。”

芷兰公主心中欢喜,正色道:“好极。既要焚香结拜,咱们须先通了姓名,我今年一十有六。”

少女点头,抢先开口道:“村女姓萧,名唤玉姣。”

芷兰公主正欲自报家门,身侧一名宫女已耐不住性子,踏上一步,神气活现地抢白道:“萧姑娘听好了,站在你面前的,乃是当今圣上的亲生骨肉,芷兰公主。”

萧玉姣闻言,娇躯微微一震,脸上那份随性顿时化作了惊惶。她急忙往后退了半步,敛裾便要施那君臣大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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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兰公主眼疾手快,一把搀住她的双臂,嗔道:“好不容易遇个知音,你这礼若是跪下去,这姐妹还做得成么?”

萧玉姣却是频频摇头,眉宇间满是苦涩与卑微:“使不得,万万使不得。民女乃一介山野村女,怎敢高攀天家贵胄,与公主结拜,岂非乱了纲常?”

芷兰见萧玉姣神色惶恐,故意将俏脸一撂,生生止住她下拜之势,语带威严却藏着三分促狭:“姑娘若是不肯与我结为姐妹,那便是不愿同我这个皇女相交。你这般推托,难不成是瞧不起我?亦或是藐视皇亲、冒犯圣上,甚至想要……”

萧玉姣虽有一身好武艺,却从未见过这等皇家娇蛮,登时急得乱了方寸,连连摆手,额上渗出细汗:“不是、不是!村女万万不敢有此心,只是身份悬殊,绝无此意。”

“那你刚才明明应了,为何一听名头就翻了脸?”芷兰趁热打铁,紧紧逼问。

萧玉姣垂下眼帘,声若细蚊:“民女……实在是不敢高攀。”

芷兰见她已没了主意,噗嗤一笑,歪着头,那樱唇轻轻一翘,满是孩子气:“这有何难?你若是同我结为姐妹,往后你便是皇亲,便也是这大宋的半个公主了。既然大家都是姐妹,又哪来的高攀一说?”

萧玉姣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说得一怔,讷讷道:“这——”

“这什么这?这是咱姐俩的缘分,你推也推不掉!”芷兰公主素来任性惯了,此刻索性耍起了赖,不容分说便拉起萧玉姣的手,“快,咱俩报报生辰,看谁做姐姐,谁做妹妹。”

萧玉姣被她这份天真爽快所动,心中也觉这位公主全无皇家架子,极是可交,当下便如实报了生辰。芷兰算罢,发现自己痴长玉姣几日,便喜滋滋地尊了姐姐。两人就在这飞鹰涧流水声中,拜了天地,定下金兰。

其后半个时辰,两骑在涧边纵马飞箭,好不快活。临近黄昏,芷兰说什么也要带玉姣回汴梁城进宫去见父皇。玉姣推辞不过,只得随行。入了皇城内院,徽宗赵佶见爱女带回一个貌若天仙、英气勃勃的少女,且见萧玉姣言谈得体、进退有据,心中亦是大悦,当即封其为干女儿,命宫中侍卫太监一律以公主礼相待。

自此,萧玉姣出入深宫如履平地。两人性情相投,芷兰总留她在宫中久住,玉姣也就隔三差五入宫。两颗明珠交相辉映,好得竟比亲姐妹还要亲近几分。

一晃眼三四个月过去,秋意渐浓。这一日,萧玉姣忽地寻到芷兰香闺,含笑相邀:“姐姐,今日天色极好,咱们出城去打猎如何?”

芷兰闻言,惊喜交加地放下手中团扇,打趣道:“哟,好妹妹,今天刮的是什么风,竟轮到你来请我了?自打相识,回回都是我拽着你往外跑,今日妹妹主动相邀,可真是大姑娘上花轿——头一回啊!”说罢,她猛地捂住嘴,“哧哧”地笑个不停。

萧玉姣粉面飞红,羞赧地啐了一口:“姐姐!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?当真是羞死人了!”

姐妹俩笑闹一团,过了良久,玉姣才平复心绪,正色道:“好姐姐,自结识以来,小妹多承照顾,心里感激得很。这数月都是姐姐陪我散心,今日也该由小妹来安排一次,免得日后姐姐埋怨我这做妹妹的不重情义。”

芷兰点头轻笑,眼中尽是宠溺:“依你。你说,咱们今日去哪儿?”

“飞鹰涧。”萧玉姣语气中透着一丝怀念。

“哦?妹妹又念起那地方了?”

“嗯。”萧玉姣轻轻叹了口气,“那是与姐姐初识的地方,咱姐俩的缘分便始于飞鹰涧。那地方……小妹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。”

芷兰感其至诚,动容道:“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妹妹。好,咱们这就走!”

不多时,萧玉姣便备好了弓箭马匹。两人各跨骏马,带着四名精干宫女出了城门,直取飞鹰涧。

路上,芷兰公主再次旧话重提,语带嗔怪:“妹妹,我早劝你几次了,让你将爹爹接到京城来住。你又不肯长留深宫,若你家搬到了汴梁,咱们见面的日子不就多了吗?你却总拿那些闲话和我打哈哈。今日你若再不当回事,姐姐我可真要恼了。”

萧玉姣眉毛微微一跳,勒了勒缰绳,低声道:“姐姐,非是小妹执拗。实在是我那爹爹是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庄稼汉,没见过半分世面,若冒然住进这繁华京城,处处露了怯,岂不惹人笑话?”

“我看谁敢?!”芷兰凤眼圆睁,气恼地扬了扬小拳头,“你爹爹是我请来的贵客,谁敢笑话一个字,本公主便要了他的脑袋!”

“哟,这我更不敢接他老人家来了。”萧玉姣顺着话头打趣,“人家见识短笑话几声,不过是人之常情,哪里犯了你赵家的王法?你竟要杀人家的头,好大的威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