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1章 情深意切

杨满堂、孟威与焦猛三人听罢老胡头的言语,心头皆是一沉,如坠冰窖。老胡头在那逼仄的屋中来回踱步,神色惶恐,活脱脱像是一只落在热锅上的蚂蚁。他并非忧心那贼人的下落,而是深知若抓不住倪天寒,自己这颗项上人头便难保周全。

他却不知,那作恶多端的“狮面兽”倪天寒,早在那阴曹地府里向阎罗王报了到。

杨满堂眉头紧锁,英挺的面容上覆着一层阴云。这些时日他们出城四处寻访,餐风宿露,好不容易才摸着这么一根细若游丝的线索,孰料竟在此处戛然而断。他强自按捺下心头的烦乱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店柜上,忽然心中一动,低声向老胡头问道:“老伯,你与这店东家相识多久了?交情可还深厚?”

老胡头停住脚步,叹了口气,神色愁苦地答道:“还算相熟。这许多年来,我南来北往总在这一家‘松柳客栈’落脚,一来二去便与掌柜的认得了。掌柜的姓孙,名唤孙茂贵,此人虽处事圆滑,但心肠倒还不坏。这买卖人若没三分圆滑,也难在这乱世立足。”

杨满堂沉吟片刻,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正拨弄算盘的孙掌柜,沉声说道:“我看孙掌柜在此地经营多年,耳目定然极灵。倪天寒那伙人的行踪,他或许会有所耳闻。”

老胡头猛地抬起头,原本浑浊的双眼中透出几分希冀的光彩,压低声音道:“杨英雄所言极是!孙掌柜干的是开门迎客的买卖,难免要与黑道打交道。前些年,他这客栈也常遭黑道明抢暗偷,可后来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,那等祸事便渐渐少了,反倒是别家客店纷乱不断,他的生意却越发红火。此人绝非寻常商贾,问他准没错。”

杨满堂微微颔首,向老胡头拱手谢道:“多谢老伯指点。适才言语多有惊扰,还望海涵。”言罢,他转过身,步履稳健地向账房走去。

孟威与焦猛对视一眼,嘴角皆浮起一抹心领神会的笑意。孟威快步赶上杨满堂,笑着调侃道:“杨大哥,你性子太过仁慈,有些事,斯文手段是办不成的。审问这孙掌柜的差事,交给我们哥俩如何?”

杨满堂驻足斜了他一眼,见这两兄弟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,遂问道:“你二人可有良策?”

焦猛嘿嘿一笑,神情中透着几分顽劣与狡黠,低声说道:“大哥只管在旁看热闹,定教他如实招来。”

三人踏入账房,孙掌柜正伏在算筹前凝神理账,忽觉屋内光影一暗,抬头见是三名气宇轩昂的汉子,忙堆起一脸笑意,点头哈腰地问道:“三位客官,可是店里招呼不周,有什么吩咐?”

孟威与焦猛却不答话。焦猛闪身绕到其身后,动作迅捷如电,自腰间抖出一捆细麻绳,不由分说便将孙掌柜双臂反剪捆了个结实。

孙掌柜脸色惨变,吓得魂飞魄散,颤声求饶道:“好汉饶命!小人本分经商,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,这……这是为何?”

孟威面色一沉,重重地将佩刀往桌上一拍,厉声道:“我们乃是开封府的公差!你私下勾结逆贼倪天寒的案子已然犯了,废话少说,且随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!”

孙掌柜脑中嗡的一声,惊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发傻道:“差官老爷,冤枉啊!小人向来奉公守法,什么时候勾结过倪天寒了?”

焦猛冷哼一声,故意板起脸孔,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狠:“昨日,还有人见你与他在后巷私语,你还想抵赖?”

“胡说八道!”孙掌柜急得满头大汗,为了自保,顾不得许多便脱口而出,“那倪天寒去蛤蟆山已有一年光景了,小人昨日如何能见得到他?”

孟威与焦猛交换了一个眼神,随即放声大笑。孟威拍了拍孙掌柜那张被吓青了的脸,语气中带了丝揶揄:“接着往下说,去蛤蟆山做什么了?”

孙掌柜这才惊觉堕入对方圈套,他看着这三人虽非凶神恶煞,却威严自若,知道再瞒不过去,只得哭丧着脸道:“小人也是偶然听闻。那倪天寒被一个外号‘九头狐狸’的仇家端了老巢,手底下的兄弟折损了大半。他在本地丢了颜面,再也待不下去,这才领着残部去投奔了蛤蟆山天台寺的方丈圆海大和尚。据说,那圆海老僧也与九头狐狸有仇。”

杨满堂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孙掌柜的双目,沉声问道:“这些隐秘之事,你从何得知?”

孙掌柜垂首答道:“倪天寒临行前,曾在小店中买醉。他自以为周遭无人,言语间便露了这些去向。小人在一旁伺候,这才听得真切。小人句句属实,再借我一个胆子,也不敢欺瞒官差老爷。”

杨满堂审视片刻,见其神色惶恐,不似作伪,心中已有定数。他挥手示意焦猛解开绳索,二话没说,领着孟、焦二人,当即打马奔往蛤蟆山。

当天日薄西山,漫天落霞将山林染成一片血色,三人已赶至蛤蟆山脚下。杨满堂见山势险峻,庙宇藏于密林深处,并未贸然入山,先在附近寻了一处客房歇脚。三人叫了些酒菜,围坐一桌,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,商议上山之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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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常上山,本是路在足下,无路则爬,可此行却万分棘手。山上天台寺虽是一座古刹,但能否找到萧玉姣姑娘,并查清那意图谋害芷兰公主的幕后元凶,全在此一举。他们三人既不认识圆海和尚,又无引荐之人,要打听的事又牵连甚广。若那圆海方丈当真与飞鹰涧伏击之事有染,贸然相问,无异于自投罗网,打草惊蛇。

三人商量了半晌,迟迟拿不出个万全之策。焦猛有些不耐烦了,将手中酒杯重重一磕,叹道:“满堂哥哥,这桩麻烦是你揽下的,你便多费点心吧。我这脑袋都快倒出瓤子了,再想不出什么好道,且让我歇会儿。”

孟威正对着一碗饭大快朵颐,头也不抬地附和道:“我更是不行,脑瓜笨,饭量大。杨大哥你先琢磨着,我得吃饱了才好有力气,要不夜里睡不好觉,明天怎么斗那和尚?”

杨满堂指点着二人,颇为无奈地轻斥道:“你们两个,只会给我添乱,指望不上你们出半点主意。也罢,你们且填肚子,谁让我领了这份差事呢。”

他盯着跳动的烛火,沉思片刻,脑中忽然灵光一闪,压低声音说道:“有了。明早我们便大大方方地上山,去天台寺找倪天寒!”

孟威惊得险些将口中的饭喷了出来,瞪大眼睛望着他,惊疑道:“找倪天寒?杨大哥,那厮早就死了,你上山去找哪个倪天寒?这莫不是要去庙里捉鬼?”

杨满堂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,悠然说道:“真笨。正因为他已经死了,我们才好去找他。他若活着,我们还得费尽心思擒拿,可他既然不在了,他在这庙里做过什么、藏了什么,只有圆海知道。我们便自称是他的故交,这死人是不会开口揭穿我们的。”

焦猛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兴奋地重重拍在桌案上,震得酒盏叮当作响:“妙极!借尸还魂,反客为主!哥哥果然神机妙算,这法子当真高明!”

杨满堂微微点头,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夜色,心中暗忖:既然名目已定,这龙潭虎穴,明日倒要见识见识。

翌日清晨,浓雾尚未散尽,杨满堂一行三人已打听明晰了路径,飞骑向蛤蟆山奔去。

越往高处,山势愈发险峻,昨夜一场微雨教山路生了苔藓,湿滑难行。三人不得不勒马缓辔,待行至正午,日头拨开云雾直射而下,前方豁然现出一处险要隘口。杨满堂驻马仰望,见两岭对峙,远观如巨蛙侧坐,张口向天,而那山路恰如穿过巨蛙喉舌。

“此地想必便是‘蛤蟆口’了。”杨满堂低声对身后二人叮嘱。

那隘口之中横生一块突兀怪石,酷似一条僵直的“蛤蟆舌”,将原本就不宽的山口挤得愈发促狭,唯余石缝根处一条窄径,仅容单人单骑侧身而过。过了此处,山势陡绝,马匹再难攀缘。杨满堂翻身下马,牵住缰绳,神色凝重了几分。他深知那圆海和尚既能与倪天寒这等亡命之徒勾结,在江湖上结仇定然不少,这唯一的入山门户绝不会无人把守。

果不出所料,三人方行至距隘口丈余之处,忽听得一阵“呼啦啦”的急促脚步声,十余条壮汉从石缝与密林中蹿出,僧俗各半,个个目光阴鸷。为首一名和尚约莫五十来岁,生得又瘦又高,面色如铁,正是天台寺监院、人称“铁面罗汉”的圆通。

圆通手执一把九耳八环砍山刀,环声清脆,却带杀伐之意。他将僧袍下摆利落地往腰间一掖,横刀立马,厉声喝道:“哪来的无名小辈,胆敢擅闯我天台寺山门?留下姓名受死!”

杨满堂面不改色,随口拈了个假名,拱手道:“在下郭满,江湖人称‘散财童子’。敢问高僧法号?”

圆通双目微眯,冷哼道:“吾乃天台寺监院圆通。尔等到此,究竟所为何事?”

杨满堂不愿在此过多纠缠,只想尽早见到圆海,便换上一副热诚神色,温言道:“原来是监院长老。实不相瞒,在下与‘狮面兽’倪天寒乃是至交,此前受老倪重托,特来拜会圆海法师,有要事相商。”

“哦?倪天寒的朋友?”圆通将三人打量了一番,眼中疑虑稍减,却仍生硬道,“山有山规。这蛤蟆口地势奇窄,住持曾有令,只准一人入内,不准成群结队。你——”他抬指指向杨满堂,“你自己进去,这两个随从留在山口候着!”

焦猛闻言火起,正欲发作,杨满堂已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过去。焦、孟二人会意,这是要杨大哥单刀赴会,只要能探得消息,暂时受些冷落倒也无妨。二人只得强压火气,牵马立在山口。

杨满堂在一名小和尚的引领下,侧身穿过石缝,拾级而上。行不多时,一方古刹掩映在青松翠柏间,钟磬之声悠然传来。进得寺内,管事僧将其引至正殿。杨满堂立在殿中,暗自审视周遭法度。片刻,后堂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一名身披五彩袈裟的和尚缓步走出。

那和尚生得慈眉善目,颔下五缕白髯飘洒,手中捻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玛瑙念珠,每走一步,面上便多一分祥和。若非先入为主,谁也瞧不出这便是那心狠手辣的“笑面佛”圆海。

小主,

圆海双手合十,语声慈悲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远道而来,找老衲有何贵干?”

这圆海本与飞盗“九头狐狸”阎非有隙,一心想收揽各路仇家对付阎非,故而倪天寒落难时,他极力拉拢。此时见来人自称是倪天寒故友,心中虽存提防,面上却客气非常。

杨满堂抱拳一礼,神色恭谨:“在下郭满,专程拜谒圆海大法师。”

圆海笑逐颜开,侧身礼让:“施主过谦了。且请坐下,你我细谈。”

待杨满堂落座,圆海亲自斟了茶,笑容愈发和蔼:“老衲隐居深山,每日不过是晨钟暮鼓、参禅诵经,求的是个六根清净,哪来的什么大名?倒教施主见笑了。只是老衲有些纳罕,这古刹荒山,施主是从何处听闻老衲名号,又是如何寻到这蛤蟆口来的?”

杨满堂见圆海和尚虽面带微笑,言语间却滴水不漏,深知这老僧是在暗中盘道。他心中早有定策,不急不躁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条斯理地应道:“法师过谦了。有道是‘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’,法师虽是高人隐遁,不想传名于外,奈何这世间总有人在为大师扬名,遮也遮不住。”

圆海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,捻着玛瑙念珠,呵呵笑道:“哦?老衲深居简出,竟还有人为我扬名?施主且说说,是谁在背后这般抬举老衲,我也好有个数。”

“便是在下的挚友倪天寒。”杨满堂放下茶盏,神色如常,“他常在我面前提起法师的高风亮节。此番在下拜谒法师,一来是仰慕法师威名,二来也是想见见老友。听说倪大哥如今便在大师这里落脚,上次重逢时,他也曾亲口嘱托过。”

圆海收敛了笑意,目光定定地落在杨满堂脸上,半晌才道:“施主口中的老朋友,原来就是老倪?施主与他交往甚密吗?”

杨满堂慨然答道:“交情自然是不错的,只是近来各忙生计,少了几次谋面。”

圆海听罢,嘴角的弧度冷了几分,语气中多了一丝狐疑:“这就怪了。老倪在老衲这儿也住了些时日,谈论江湖旧事时,为何从未听他提起过施主的名号呢?”

杨满堂闻言,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,随即又像是猛然省悟一般,自嘲地笑了笑,连连摆手道:“怪哉,怪哉!倪大哥竟然不提我?嗯……我明白了,定是这般缘故。他那是怕提了我,容易扫他自个儿的面子。”

圆海被他勾起了几分好奇,倾身问道:“哦?此话怎讲?”

杨满堂故作尴尬,假模假势地干咳了两声,压低声音道:“法师是有所不知,这里头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私情。倪大哥早先有个相好的女人,自从我和倪大哥结识后,那女子也不知怎的,总是往我这儿黏糊。也是我年少轻狂,总以为倪大哥与那女子不过是江湖上的逢场作戏,谁曾想他竟动了真情。后来两边有了些……嘿嘿,法师懂的。倪大哥得知后跟我动了真火,我也深觉对不住他,便把那女人给甩了。那女子自觉没脸再回倪大哥身边,便远走他乡。为这桩事,倪大哥可有好长一段日子不理会我。”

杨满堂编得有板有眼,心知圆海是个出家人,这种风月私情,他断然没法子去倪天寒那里对质,更不好意思追问细节。末了,他还不忘双手合十,一脸虔敬地补上一句:“哎呀,罪过罪过!法师,在下实在鲁莽,竟在这佛门净土胡乱饶舌这等男女私情,辱了大师清听,还望海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