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间,队伍往前挪动了些许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到诊案前,将孩子递到苏清越面前:“苏大夫,您给看看俺家娃,这几天总哭闹,也不怎么吃东西。”苏清越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孩子的额头,又捏了捏孩子的小手,随后指尖搭上孩子的腕脉。孩子的脉搏细而快,是外感风寒所致。她又仔细询问了妇人孩子的症状,得知孩子还伴有轻微的咳嗽和发烧,便开了一副疏风散寒、健脾消食的方子,嘱咐妇人按时给孩子服药,多给孩子喝些温水。
小五来回奔波,一会儿抓药,一会儿倒水,一会儿又要安抚等待的患者,忙得满头大汗,却不敢有丝毫懈怠。他知道苏大夫不易,双目失明还坚持为百姓看病,自己多做些事,就能让苏大夫轻松些。偶尔有患者家属想塞些东西给苏清越,或是鸡蛋,或是糕点,都被她婉言拒绝了:“治病救人是医者的本分,不必如此。你们若是真心感激,日后好好保重身体,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,从东方爬到了头顶,晨雾彻底散去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堂内的地面上,映出斑驳的光影。苏清越依旧端坐诊案后,有条不紊地诊脉、开方、施针,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却始终未曾停歇。她的指尖早已被药材和银针磨得有些粗糙,却依旧灵活而精准,每一次诊脉,每一次施针,都饱含着对患者的责任心。
直到午后时分,日头过了中天,堂外的队伍才渐渐稀疏。苏清越送走最后一位患者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素色的裙摆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小五连忙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:“苏大夫,您歇会儿吧,我去给您倒杯茶,再去后厨看看,午饭应该快好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苏清越接过手帕,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珠。她确实有些累了,长时间集中精神诊脉,让她的头微微发沉,指尖也有些发麻。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小五递来的茶水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是用后院种的菊花泡的,带着淡淡的清香,入口微苦,随后便是回甘,能清热明目,提神醒脑。
她正欲稍歇,却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入堂内——这步伐不快不慢,落地有力,没有半分拖沓,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度,与寻常百姓的脚步声截然不同。苏清越心中一动,她已熟悉这脚步声,是那位自称姓秦的药材商,秦珘。
秦珘的脚步声停在诊案前,距离她约莫三尺远,不远不近,恰好是社交礼仪中最为得体的距离。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药材的气息传入苏清越的鼻尖,这气味很特别,墨香清雅,不似寻常文人所用的廉价墨锭那般刺鼻;药材香醇厚,混杂着多种名贵药材的气息,却又不显得杂乱,不似寻常药材商身上那种浓重而单一的药味。
“苏大夫。”秦珘的声音温和,像春日里的微风,拂过耳畔,让人感到一阵舒适,“今日可还顺利?”
“尚可。”苏清越不欲多言,收回搭在扶手上的手,开始整理案上的医案。她对这位秦先生始终心存戒备,三日前他出手相助,确实救了她和仁心堂,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,但他的来历太过神秘,身手又如此不凡,绝非普通的药材商。青石镇只是个偏远的小镇,平日里连个像样的江湖人士都难得一见,为何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位高人?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
秦珘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,依旧温和地说道:“看苏大夫这般模样,想必是累坏了。行医救人虽是本分,但也要注意保重身体。”说罢,他将一物轻轻放在诊案上,木质盒身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“笃”声,在这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前日来贵堂购药,见药柜中血竭将尽,恰有商队从南疆来,便捎了些上品。”秦珘的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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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越指尖微动,伸出手,轻轻触到木盒。这木盒是紫檀木做的,质地坚硬,密度极高,入手沉甸甸的,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,没有半分毛刺。她的指尖划过盒身,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雕刻的缠枝莲纹样,线条流畅,刀法精湛,显然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。这样一个紫檀木盒,本身就价值不菲。
她轻轻打开盒盖,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——是血竭的味道。这种香气醇厚绵长,带着一丝淡淡的辛辣,又夹杂着几分甘甜,是上品血竭才有的气味。苏清越凑近闻了闻,心中暗暗惊讶。血竭又名麒麟竭,产自南疆的热带雨林,是由棕榈科植物麒麟竭的果实及树干渗出的树脂加工而成,极为罕见。它是一味珍贵的药材,有活血化瘀、止血生肌之效,常用于治疗跌打损伤、瘀血肿痛、外伤出血等病症。
寻常药材商手中的血竭多是中下品,品相一般,色泽暗红,质地较软,断面无光泽;而这盒血竭,色泽呈暗红中带紫,质地坚硬如石,用指尖轻轻敲击,能发出清脆的声响,断面呈玻璃样光泽,晶莹剔透,显然是极品血竭。这种极品血竭在市面上极为罕见,价格昂贵,一两血竭便价值百两白银,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,就连一些大药铺,也难得有如此成色的血竭。他竟能轻易购得如此成色的血竭,还随手送来,这份财力和人脉,绝非普通药材商所能拥有。
“秦先生破费了。”苏清越将木盒轻轻推回,语气带着几分疏离,“仁心堂有固定药商供货,不劳先生费心。”她知道,无功不受禄,如此贵重的礼物,她不能收。收了这份礼,日后若是秦珘提出什么要求,她便难以拒绝。更何况,她本就对秦珘心存戒备,自然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。
“举手之劳而已。”秦珘又将盒子推了回来,语气带着几分坚持,却并不显得强硬,“医者治病救人,药材至关重要。若因药材不济延误病情,岂不可惜?苏大夫悬壶济世,造福一方百姓,秦某只是略尽绵薄之力,希望能帮苏大夫解决些许麻烦。”
他的话无可挑剔,句句都在情理之中。药材是医者的根本,尤其是血竭这种珍贵药材,关键时刻能救人性命。他以“助医救人”为借口,让她无法反驳。但这番“举手之劳”,未免太过轻巧。极品血竭千金难求,他却如此轻易地送了过来,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?是单纯的感激,还是另有所图?
苏清越沉默片刻,心中思绪万千。她知道,自己若是一再拒绝,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,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怀疑,甚至可能激怒他。秦珘身手不凡,若是真的对她不利,她根本无法抵挡。权衡再三,她终究还是决定暂时收下。
“既然如此,那我便收下了。”苏清越终究还是接过了木盒,指尖触到冰凉的紫檀木,心中却越发沉重,“按市价,稍后我让小五将银钱送至先生住处。”她不愿欠人情,用银钱了结,是最好的方式。
“不急。”秦珘似要再说些什么,却被堂外一阵喧哗打断。这喧哗声很大,夹杂着男人的呼喊声、女人的哭喊声,还有重物落地的“哐当”声,打破了仁心堂的宁静,与方才的平和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让让!都让让!苏大夫在吗?快救救俺们掌柜!”几个汉子的声音焦急地传来,带着哭腔,显然是情况万分危急。随后,便看见四个汉子抬着一块门板,急匆匆地冲了进来,门板与地面摩擦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。
门板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,浑身是血,衣衫被染得通红,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,显然是断了。鲜血顺着门板滴落,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,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,与仁心堂的草药香混合在一起,显得格外刺鼻。
苏清越立即起身,竹杖在地上一点,稳住身形,语气沉稳而坚定:“快,把人抬到里间,轻放,不要晃动,以免加重伤势。”越是危急时刻,她越是冷静,这是师父从小教她的道理,只有保持冷静,才能准确判断病情,救人于危难。
“哎,好!”汉子们连忙应着,小心翼翼地将门板抬进里间的诊疗室,动作轻柔了许多,生怕晃动会让伤者更加痛苦。他们将门板轻轻放在铺着干净棉布的榻上,榻是专门用来诊疗外伤的,宽大而稳固。
苏清越快步走向里间,经过秦珘身边时,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小心。”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,像一股暖流,瞬间划过苏清越的心底。她心中一动,秦珘的语气不似作伪,难道他真的只是单纯的关心她?
苏清越没有回头,径直走进了诊疗室。她走到榻边,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触摸着伤者的身体。伤者气息微弱,呼吸急促而杂乱,显然失血过多,情况危急。她的指尖滑过伤者的左腿,能清晰地感受到骨骼的断裂处,碎骨相互摩擦,发出细微的声响,触目惊心。
“怎么样,苏大夫?俺们掌柜的腿还能保住吗?”为首的汉子声音发颤,眼眶通红,显然是急坏了。他是陈掌柜的伙计,跟着陈掌柜多年,感情深厚。“陈掌柜是家里的顶梁柱,上有老下有小,要是没了腿,这一家子可就完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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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他几个汉子也围了过来,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,纷纷哀求道:“苏大夫,您一定要救救俺们掌柜啊!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!”
苏清越站起身,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,能安抚人心:“我尽力。他失血过多,腿骨粉碎性骨折,情况危急,必须立即清创正骨,否则不仅腿保不住,连性命都可能有危险。小五,取麻沸散、止血粉、夹板、干净的布条,再烧一壶热水来,要滚烫的,用来消毒。”
“哎,好嘞!”小五连忙转身跑了出去,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,脸上满是焦急。他知道,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,丝毫不能耽误。
苏清越又对为首的汉子说:“你们都先出去吧,诊疗室里空间小,人多了不仅影响救治,还容易带入病菌,加重伤者的病情。放心,我会尽我所能救治陈掌柜。”
汉子们对视一眼,虽然心中焦急,却也知道苏大夫说得有理。他们对苏清越的医术充满信任,只得纷纷退了出去,在堂外焦急地等候。有的汉子来回踱步,有的汉子双手合十,默默祈祷,堂外的气氛凝重而压抑。
很快,小五便将东西都取了进来:一小瓷瓶麻沸散,装在精致的白瓷瓶里,瓶塞是用软木做的,能很好地密封药效;一小包止血粉,是苏清越亲手配制的,用三七、白及、血余炭等药材研磨而成,止血效果极佳;几块长短合适的夹板,是用杉木做的,质地轻便而坚硬,不易变形;一叠干净的白布,是用细棉织成的,柔软透气;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热水,水汽氤氲,散发着滚烫的温度。
苏清越先让小五用热水将伤者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,动作轻柔,生怕弄疼伤者。她则取过麻沸散,准备给伤者服用。麻沸散是华佗所创的麻醉药,师父将配方传给了她,药效虽好,但对于这种粉碎性骨折的剧痛,恐怕效力不足。一旦麻醉效果不佳,伤者在正骨过程中会因剧痛而挣扎,极易造成二次损伤,甚至可能导致血管和神经破裂,后果不堪设想。
正当她要将麻沸散倒入伤者口中时,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。这只手的温度适中,力道轻柔,没有半分冒犯之意。
苏清越一惊,猛地转过身,才发现是秦珘不知何时走了进来。“秦先生,你怎么进来了?”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警惕,毕竟诊疗室是私密之地,未经允许,外人不得入内。
“外面听见动静,放心不下,过来看看。”秦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沉稳,能让人感到安心,“麻沸散恐效力不足,此人痛觉敏锐,若是术中挣扎,极易造成二次损伤。我略通穴位,可助你封其痛感,让你能更好地施展医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