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不速之礼

不等苏清越回应,他已转身从小五手中接过银针。苏清越还想再说些什么,却听见几声极轻微的破空声,如同柳絮飘落一般,几乎难以察觉。她心中暗暗惊讶,这认穴之准、手法之快,绝非“略通”可言。寻常的江湖郎中,甚至是一些有名的针灸大夫,都达不到这样的水准。只有那些常年钻研针灸、身手不凡的高人,才能有如此精湛的针法。

她走到榻边,仔细听着伤者的呼吸。原本因疼痛而急促粗重的呼吸,渐渐变得平稳起来,身上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,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。苏清越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伤者的腿,伤者果然没有任何反应,显然秦珘的穴位封阻起了效果。

“有劳秦先生。”苏清越压下心中的疑惑,语气真诚。她知道,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,救人要紧。秦珘的出手相助,解了她的燃眉之急,这份恩情,她记下了。

秦珘微微颔首,退到一旁,安静地看着她操作,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打扰她,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。但苏清越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,带着一丝关注。

苏清越深吸一口气,摒除杂念,开始专注于伤处。她先用干净的白布蘸着滚烫的热水,仔细擦拭着伤者腿上的伤口,将污物和血迹清理干净。伤口很深,碎骨刺破了皮肤,露出了狰狞的伤口,血肉模糊,触目惊心。苏清越的动作轻柔而精准,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,没有丝毫多余。她取过止血粉,均匀地撒在伤口上,然后用白布轻轻按压,帮助止血。止血粉撒在伤口上,很快便起了效果,鲜血不再往外渗出。

止血后,便是最关键的正骨环节。粉碎性骨折正骨难度极大,稍有不慎,就可能导致骨骼错位,影响后续恢复,甚至可能让伤者终身残疾。苏清越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摸着骨折处,感受着碎骨的位置和形状。她的指尖极为敏感,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块碎骨的大小和摆放角度,就像亲眼看到一般。

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人体骨骼的图谱,将指尖感受到的情况与图谱对照,在心中快速确定了正骨的方案。随后,她双手握住伤者的腿,一只手固定住大腿,另一只手握住小腿,缓缓用力,将错位的骨骼拉正。这过程需要极大的力气和精准的控制,苏清越额上渗出了汗珠,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,显然是耗费了极大的心神和体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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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珘站在一旁,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动作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他能看出,苏清越的手法极为专业,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,没有丝毫多余。若是换作寻常的医者,面对这样的粉碎性骨折,恐怕早已束手无策,要么建议截肢,要么直接宣告不治。而苏清越,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,却能如此从容不迫地进行正骨,这份医术和胆识,实在令人钦佩。
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是碎骨复位的声音,在安静的诊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苏清越松了一口气,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地上。她不敢有丝毫懈怠,连忙取过夹板,将伤者的腿固定好。她用布条将夹板牢牢地绑住,力度适中,既能固定骨骼,又不会影响血液循环——绑得太紧,会压迫血管,导致肢体坏死;绑得太松,又无法起到固定作用。

一套流程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拖沓。半个时辰后,伤者的情况终于稳定了下来,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,脸上的痛苦之色也消散了许多,渐渐沉沉睡去。他能睡得安稳,说明疼痛已经得到了很好的缓解,病情也暂时脱离了危险。

苏清越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和肩膀,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让她的身体有些僵硬。她对守在门口的小五说:“去把陈掌柜的家人叫来,我有话要嘱咐。”

小五应声而去,脚步轻快了许多,脸上带着一丝轻松——苏大夫成功救治了陈掌柜,他也松了一口气。

苏清越走到一旁的水盆边,净了净手。水盆里的水是温水,是小五特意准备的。她刚洗完手,秦珘便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:“苏大夫辛苦了。”

“多谢。”苏清越接过手帕,擦拭着手上的水渍。手帕是上等的细棉织成的,柔软细腻,带着淡淡的清香,显然是精心准备的。她转过身,面向秦珘站立的方向,缓缓开口:“秦先生好针法。这般认穴之准、手法之快,绝非寻常郎中可比。先生的来历,恐怕不简单吧?”

“早年随军中郎中学过些皮毛,不值一提。”秦珘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没有丝毫炫耀之意,“比起苏大夫的精湛医术,秦某这点微末伎俩,实在是班门弄斧。”

军中郎中?苏清越心中的疑虑更甚。他的口音带着一丝北地的韵味,举止优雅,气度不凡,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药材商,反而像是出身名门望族,或是在朝为官之人。而且,军中郎中大多擅长治疗外伤,针法虽好,但也难以达到秦珘这般境界。前日那些黑衣人明显训练有素,招式狠辣,绝非普通的盗匪,倒像是专门训练的死士,他却能轻易退敌;今日又展露如此高超的针法;更别提那些总是“恰巧”出现的珍贵药材。这一切,都太过巧合了。

他到底是谁?为何要隐瞒身份,留在青石镇这偏远之地?又为何总是出现在她的身边?是单纯的巧合,还是刻意为之?一系列的疑问在苏清越的脑海中盘旋,让她越发觉得这位秦先生深不可测,就像一潭深水,永远不知道水下藏着什么。

“秦先生过谦了。”苏清越转身整理着桌上的器械,语气带着一丝疏离,“今日多谢秦先生援手。诊金与药材钱,稍后我会让小五一并奉上。”这是委婉的逐客令,她希望秦珘能明白她的意思,尽快离开。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,弄清楚秦珘的真实目的。

秦珘自然听出了她的意思。他沉默片刻,终是道:“苏大夫不必如此见外。若再有需要,秦某随时可到。苏大夫若有急事,可差人到镇东的秦宅寻我。”说罢,他便转身离开了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,秦珘离开了仁心堂。诊疗室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伤者平稳的呼吸声。

苏清越独自站在诊疗室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盒血竭。药材极好,好到不该出现在这偏远的青石镇。他的援手及时,及时到像是早有准备。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?苏清越不敢相信。她总觉得,秦珘的靠近,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。

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咐:“清越,你身负特殊命格,此生必有多劫。若遇看不透之人、解不开之事,切记保全自身,勿轻信,勿深交。”当时她还不懂师父的意思,只当是师父担心她一个女子独自在外行医会遇到危险。如今想来,师父或许早已预见了她今日的遭遇,那句嘱咐,是在提醒她要警惕秦珘这样的人。

窗外传来孩童嬉笑声,还有街市上的叫卖声,嘈杂而热闹,充满了烟火气,与诊疗室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苏清越却感到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——那个叫秦珘的男人带来的,除了“帮助”,还有深不可测的危险。他就像一个谜团,围绕在她的身边,让她无法挣脱。

她必须弄清楚他的真实目的。否则,自己就像是待在一个布满陷阱的牢笼里,随时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她不能让师父失望,更不能让自己白白送命。

小主,

这时,小五带着陈掌柜的家人走了进来。陈掌柜的妻子是个中年妇人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,一进门就扑到榻边,看着沉睡的陈掌柜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:“掌柜的,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……你要是出事了,我和孩子们可怎么办啊……”她的哭声悲切,让人听了心生怜悯。

陈掌柜的两个孩子也跟在后面,大的约莫十岁,小的只有六岁,都吓得哇哇大哭,紧紧地拉着妇人的衣角。

苏清越走上前,轻声安慰道:“夫人放心,陈掌柜的情况已经稳定了。只是他腿骨粉碎性骨折,伤势严重,需静养三月,期间不可负重,也不可剧烈活动。每日要按时换药,若有发热、伤口化脓、疼痛加剧等情况,要立即来诊,不可耽误。”

她又详细地嘱咐了换药的方法和注意事项:“换药时,先用温水将伤口周围的皮肤擦拭干净,然后取下旧的布条和药膏,将新的药膏均匀地涂在伤口上,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,力度要适中,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。药膏我会给你准备好,每日一剂,按时更换。另外,陈掌柜失血过多,身体虚弱,平日里要多吃些补气养血的食物,比如红枣、桂圆、鸡汤、鱼汤之类的,有助于身体恢复。”

苏清越耐心地讲解着,直到陈掌柜的家人都记清楚了,才停下。妇人擦干眼泪,对着苏清越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苏大夫!您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!大恩大德,我们没齿难忘!”

“夫人不必多礼,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。”苏清越微微侧身,避开了她的鞠躬,“陈掌柜需要静养,你们尽快将他抬回家吧,路上注意不要晃动。”

妇人连连点头,招呼着随行的家人,小心翼翼地将陈掌柜抬上门板,慢慢离去。临走前,她又让家人放下一袋铜钱,作为诊金。苏清越没有拒绝,这是她应得的报酬,也是对她医术的认可。

送走陈掌柜的家人,仁心堂又恢复了安静。小五收拾着诊疗室里的东西,将用过的器械擦拭干净,放回原处,又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。苏清越则坐在诊案前,拿起那盒血竭,再次细细端详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木盒上,将缠枝莲纹样映照得格外清晰,光影交错,显得越发精致。

她知道,从收下这盒血竭开始,她与秦珘之间的纠缠,恐怕才刚刚开始。秦珘就像一张无形的网,已经悄然将她笼罩,而她,只能一步步地试探,一步步地寻找真相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,将血竭放进抽屉里锁好。这盒血竭,她暂时不会用,也不敢用。谁知道这珍贵的药材背后,是否藏着什么阴谋?不管秦珘的目的是什么,她都不能坐以待毙。她要尽快查明真相,保护好自己,保护好仁心堂,不辜负师父的嘱托。

夕阳西下,余晖将仁心堂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青石板路上,带着几分落寞。苏清越站在门口,静静地听着街市上渐渐平息的喧嚣,心中暗暗下定决心。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,无论秦珘的目的是什么,她都要勇敢地走下去,坚守师父的遗志,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,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,揭开所有的谜团。

晚风拂过,吹动她的裙摆,檐角的铜铃再次叮当作响,清脆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,仿佛在为她加油鼓劲。苏清越握紧手中的竹杖,转身走进堂内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