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缓缓睁开双眼，神志变得异常清明，清晰地感知到生命正在一点一滴从躯体内流逝。

弥留之际的康熙目光缱绻，盛满对万里江山的眷恋，踏雪归来的胤禛走入殿门，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，瞥向案上一盘圆润饱满的冬枣，费力抬手示意身旁的魏珠取来。

满堂文武、后宫妃嫔与诸位皇子皆面露诧异，所有人悬着心等候传位遗命，谁也没料到帝王此刻竟惦记着几枚鲜果。

康熙颤巍巍捻起一颗冬枣，亲手递到胤禛唇边，嗓音沙哑微弱，忆起数十年前的旧事：“你幼时顽皮，朕一时失手打了你后脑勺，你捂着脑袋哭了足足半个时辰。你佟额娘心疼不已，为此整整一个月都不肯给朕好脸色。”

胤禛张口咽下冬枣，果肉清甜的滋味混着酸涩泪水一同滑入喉间，枣核也未曾细细吐净。

泪珠断了线一般滚落，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青砖上，他哽咽着接话，往日童年画面历历在目：“儿臣还记得，后来宴席之上儿臣眼馋冬枣，佟额娘怕多食伤牙不肯应允，皇阿玛便偷偷塞了许多给我。那时我正值换牙期，每咬一口都留下浅浅牙印，您看着我缺着牙还笑得开怀，还打趣说，怕是要做个豁牙阿哥呢。”

一抹落寞掠过康熙眼底，他望着眼前长大成人、肩扛重任的儿子，语气里满是亏欠：“朕这辈子，给你的温情与庇护太少，亏欠你佟额娘的更是数不清。如今，也到了朕前去见她的时候了。”

他拼尽最后力气抬起枯瘦的手，想要拭去胤禛脸上的泪痕，手臂悬在半空，终是无力垂下。

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，从皇子皇孙到文武朝臣，从相伴半生的后宫妃嫔到贴身侍从，随后敛去杂绪，一字一顿，昭告天下归属：“朕之四子，雍亲王胤禛，品性端方，行事风骨最肖朕。今传位于雍亲王胤禛，承继大清大统。”

康熙朝胤禛伸出手，将毕生执掌江山的心得娓娓道来。

从朝堂吏治积弊、百官贪腐乱象，讲到火耗归公、盐铁管控，再到边境布防、各地税赋，桩桩件件皆是治国根基。

胤禛垂首静听，时不时出言抒发己见，条理清晰、思虑周全。

康熙紧绷的面容慢慢舒展，挤出一抹浅淡笑意，气息越发微弱：“你……做得很好。朕此生待你多有亏欠，如今将江山交托于你，朕彻底放心。这些手足兄弟，也一并托付给你照看。”

说完传位嘱托，他逐一看向其余皇子，逐一叮嘱后事。目光落在胤祉身上，轻声提点：“你满腹诗书，切莫被虚名牵绊，少几分文人沽名钓誉的习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