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不是弦卷财团不计血本地砸下重金,用最新的技术建立起一道清晰可见的物理隔离带,并用无数的探测器向世人证明“只要离得够远就没事”,恐怕整个涩谷早已沦为一座无人敢踏足的死区域。
饶是如此,那片被隔离带圈起来的、昔日最繁华的地带,如今也已是人人望而却步的禁区。
但也正因,那里成了一块属于拾荒者的“处女地”,没有竞争,没有抢夺。废墟之下,或许还埋藏着无数“宝藏”。
高松灯站在那道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隔离墙外,墙内,是林立的废墟剪影。
她转头,望向另一个方向……羽丘和月之森的校舍轮廓,在远方的暮色中若隐若现。她原来的家……也在那片死亡之地的边缘。
生存的压力扼住了她的心脏,也掐灭了她心中的犹豫和恐惧。
不管了。
辐射又怎样?危楼又怎样?
和饥饿比起来,那些缓慢的死亡,又算得了什么。
她熟练地绕到隔离墙一处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的能量屏障因为一次线路故障而变得薄弱,几根被暴力撬开的钢筋,形成一个仅容瘦弱身躯通过的、犬牙交错的洞口。
她无视了旁边那闪烁着红色骷髅头标志的警告牌,将沉重的行李袋先塞进去,然后自己矮身潜入了这片死寂的禁区。
甫一进入,世界的声音被抽空。
这里是令人心悸的死寂。没有车流,没有人群,甚至没有飞鸟与昆虫的鸣叫。只有风穿过空洞楼宇时发出的、如同亡魂呜咽般的啸声,以及自己脚下踩碎玻璃与瓦砾时,发出的“咯吱”脆响。
目之所及,尽是灰败。
曾经色彩斑斓的广告牌,如今只剩下褪色的骨架;橱窗里的假人模特断臂残肢,身上落满厚厚的灰烬;一辆被掀翻的汽车,静静地倒在路中央。
高松灯没有时间感伤。
她用流浪生涯磨砺出的本能,绕开那些摇摇欲坠、发出不祥呻吟的建筑骨架。
在一面被烈焰熏得漆黑的墙壁前,她停下脚步。
钢筋从混凝土中狰狞地刺出,她捡起一根弯曲的金属管,插入缝隙,利用杠杆原理,硬生生从墙体内扯出一整卷包裹着硬化橡胶的铜线——那是建筑物的神经,如今是她的生计。
一台被冲击波掀翻、外壳严重变形的自动贩卖机倒在路边。
她举起一块混凝土块,狠狠砸向早已龟裂的玻璃面板,碎片四溅。她不顾可能划伤的风险,将手探入机器内部黑暗的腔体,摸索着,最终扯出一个沾满粘稠糖浆和灰尘的硬币回收盒。里面的硬币或许早已被搜刮,但这个由特定合金制成的模块本身,在南叔那里能换到不错的价钱。
小主,
半坍塌的电器商店如同张开的巨口,内部幽暗,高松灯只犹豫了一瞬,便矮身钻了进去。
她凭借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,在倾倒的货架和散落的零件中搜寻,最终找到几台被遗弃的电脑主机。她用随身携带的螺丝刀拧开螺丝,撬开盖板,拆下CPU和内存条——这些电子元件上的镀金触点,是真正的“宝藏”。
她的动作麻利,弯腰撬动将沉甸甸的“战利品”塞入行李袋,都只指向一个最简单目的:换取活下去的资本。
不知不觉间,她的脚步被一种无形的引力牵引,朝着这片禁区最核心所在——Livehouse RING的爆心投影点挪去,这里的建筑已荡然无存,只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碗状凹陷。
爆炸中心的地面因瞬间的极致高温而熔化、流动、再冷却,形成一片片光滑如镜、却又闪烁着诡异幽暗乌光的琉璃质地面,踩上去会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。
高松灯站在深坑边缘,如同站在世界的尽头,沉默地凝视着这片虚无。
忽然,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琉璃光泽的金属反光,刺入了她的眼帘。她小心翼翼地滑下陡峭的斜坡,脚下的琉璃碎渣哗啦作响。
她跪在地上,不顾碎石硌痛膝盖,用手在一片熔融后重新凝结的混凝土块下奋力刨挖。
终于指尖触碰到一件冰冷、坚硬、边缘扭曲的物体,高松灯将它挖了出来。
那是一片钹的残骸,曾经光亮的表面布满划痕和焦黑的灼烧痕迹,边缘如同被巨力撕扯过般狰狞卷曲。
然而,就在那破损的表面,一行用黑色油性马克笔写下的字迹——“ROOM FOR CRYCHIC”,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完全抹去。尽管字迹已模糊残缺,但那熟悉的笔触依旧烫穿了她的心灵。
她死死握着那片粗糙的金属残片,指尖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心中汹涌而至的剧痛。
那一瞬,被强行封印的记忆轰然决堤——排练室里笨拙却热烈的合奏、舞台上刺目滚烫的追光灯、汗水顺着鬓角滴落的瞬间、还有那些黑暗中无声流淌的泪水……
所有的一切,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。
但,仅仅是几秒钟。
高松灯眼底翻涌的波澜迅速褪去,重新冻结成一片死寂的荒原。
她面无表情,只是机械地将那钹片残骸,随手扔进了身后鼓鼓囊囊的行李袋里。
——黄铜。她对自己说。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。
她拧开随身携带的金属水瓶,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,冲刷掉喉咙里的尘土和那一点不该存在的哽咽。
几个小时在死寂的搜寻中流逝,当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上一抹橙红色的霞光时,高松灯才拖着几乎要被压垮的身体,从那个隐蔽的破洞钻了出来。
巨大的行李袋沉重如山,每一步都让她气喘吁吁,那里面装着的,是她用勇气、汗水与亲手埋葬的回忆换来的、又一日的生存权。
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片埋葬一切的废墟,只是习惯性地拉低帽兜,遮住自己疲惫不堪的面容,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,朝着那个她曾经称之为“家”的方向挪动。
她刚刚走出辐射隔离带的范围,来到记忆中宁静的住宅区附近。然而映入眼帘的,却是自家那栋公寓楼下拉着刺眼的黄色警戒线,以及贴满封条的单元门。
她沉默地站在天桥下,仰头望着那扇曾经属于她房间的窗户。
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——父母此刻身在何方?是否安全?她想起曾在这座天桥上,偶遇过丰川祥子和晓山绘名,那时被绘名救起时空气里还弥漫着轻松的气息;她想起自己如获至宝般,在这里捡到的奇异昆虫和闪着微光的石头……
就在她沉浸于回忆而心神恍惚之际,一个尖锐而充满惊疑的声音,猝然刺破了她周围的寂静:
“高松灯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