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的身体猛地一颤,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,让她一阵晕眩。
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,转身,没入人群,消失在巷陌的阴影里。
然而,她还没来得及动作,就听见那个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恐惧,向周围迅速聚拢过来的人群嚷嚷开来:
“是高松灯!”
“谁啊?”一个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探过头。
“那个灾星!就是她!当时樱霞通讯的直播里都播了,就是她的歌声带来了战争和毁灭!”
这个充满煽动性的指控,立马引爆了周围人群的记忆与恶意。
“哦哦哦我想起来了!当时那个‘少女乐队音乐祭’,她正在台上唱什么来着……”
一个声音精准地接上了话头:“《春日影》。”
“对!就是那首《春日影》!歌还没唱完,我当时的ARVR设备的信号就不行了,然后……然后战争就爆发了!”
“何止是灾星,”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,“听说她家里出了叛徒,是间谍!所以你看,她家那整栋楼的人,都被官方强行搬走了,说是要彻底清查!我们都是被她连累的!”
小主,
流言与恶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高松灯死死地罩在中央。
她想要挤出人群,想要逃离这片由言语构成的地狱,却被几个穿着附近高中校服的女生拦住了去路。
她们抱着手臂,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执行正义的快意。
为首的女生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她,语气冰冷:“我说,你还敢回来?上次给你的教训,还不够深刻吗?”
另一个女生则一把推在灯那沉重的行李袋上,让她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“你这个叛徒的女儿,灾星!你还我爸爸!把我爸爸还给我……”
高松灯的目光,在那张因悲痛与仇恨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上,停留了片刻。这张脸她认得,她们曾是邻居。
更深刻的记忆,是在RING那片后来化为炼狱的观众席里,她曾见这个女孩依偎在自己父亲宽厚的臂膀边,满脸都是对即将开始的演出的期待与兴奋。
而那位父亲,如今已是核爆中心无数亡魂之一,连一块可供辨认的骸骨都未曾留下。
沉重如山的负罪感,与对周遭那一张张审判者般面孔的恐惧,抽空了高松灯所有的力气。她观察了四周,密不透风的人墙,闪烁着恶意与快意的眼神,彻底堵死了所有逃跑的可能。
辩解?更是无望的奢谈。
于是,她放弃了,只是默默地,用演练了无数次的姿态,抱住头,缓缓蹲了下去。
这是她在这一个多月的流浪生涯中,用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屈辱,学会的最有效的防御姿势。
RING事件爆发在暑假。当新的学期开始时,高松灯没有重返学校。原因很简单,她不能。
在那些失去了亲人、朋友、家园的同学眼中,她,高松灯,就是行走的灾厄本身。她那“叛徒之女”的标签,比任何纹身都更加醒目,更加不可饶恕。
在那个充满了仇恨目光的校园里,她连顺畅呼吸的资格都没有。即便她选择了流浪,选择了在城市的边缘拾荒求生,这种源于“集体正义”的氛围,也从未放过她。
此刻,她蜷缩在地上,用双臂护住自己的头颅和后颈,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。一记尖锐的踢踹落在她的背上,紧接着是夹杂着哭腔的咒骂。她默默承受着,如同礁石承受着怒涛的反复拍打。
周围的人群,有的投来转瞬即逝的同情,更多的则是冷漠、麻木,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。
巨大的行李袋倒在一旁,拉链被粗暴地摔开,里面装着的那些她用生命与尊严换来的金属废品,哗啦啦地散落一地。
但高松灯自有她的“招数”。
她们打她们的,高松灯唱高松灯的。
当第一个拳头落下时,她便紧闭双眼,在脑海的剧场里,为自己奏响一首无声的歌。外界的咒骂与踢打,渐渐变成了模糊的、失真的背景噪音。
她在这片自筑的旋律中漂浮,将灵魂与肉体剥离。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战斗,一种只求保全内心火种不灭的战斗。
突然,一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。
冰冷的液体渗透衣物,黏在她瘦削的皮肤上。
那股寒意是如此真实而粗暴,击碎了她脑海中的旋律,将她从那片虚构的避难所里,狠狠地拽回到这个残酷的现实。
她浑身一抖,牙关紧咬,一股顽固的念头在心底升起:我从来不怕泼冷水!
忍耐……忍耐就是想得开,就是挺得住!
然而,她的自我催眠还未来得及生效,第二盆冷水接踵而至。
散落在地的废品中,那片扭曲变形的钹片残骸,正静静地躺在一小滩污水里,上面残留的“CRYCHIC”字样,在夕阳的余晖下,反射着一道微弱而诡异的光。
世界开始旋转。视线变得涣散,眼前那些扭曲的面孔渐渐模糊成一团团晃动的色块。耳边的咒骂与嘲笑声,也仿佛被拉长、扭曲,变成了遥远而空洞的嗡鸣。
她的意识如同一艘不断漏水的破船,在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中,缓缓下沉。疼痛感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寒冷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个衣衫褴褛、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身影,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,猛地冲进了那圈正在执行“正义”的人群。
他踉跄着,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,却像一头发疯的公牛,撞开那几个仍在施暴的女生,扑到了高松灯的身上,用自己那瘦骨嶙峋却异常坚决的身体,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。
拳脚和咒骂没有立刻停止,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更加狂乱。然而,这一次,所有的击打都落在了那个男人的背上和头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死死地护住怀中的女孩,将头埋在她的颈窝,口中疯疯癫癫地,用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:
“我的错……我的错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我的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