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痛快!”阿强又给他倒酒,“我跟你说,那地方虽然看起来不咋样,但位置好,在城郊结合部,交通方便。这几年城市扩建,拆迁多,废品生意只可能越来越好。”
两人边喝边聊。阿强说起和德阳建筑的新合作,眉飞色舞:“这次是个住宅小区,十二栋楼,土建加装修,利润至少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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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百万?”大刘问。
“三千万!”阿强压低声音,眼睛发亮,“刘哥,要不你还是跟我干工程吧?废品那玩意儿,又脏又累,赚的都是辛苦钱。”
大刘摇摇头:“工程是你和德阳的路子,我不熟。废品站虽然小,但实实在在,我能把握得住。”
阿强看了他一会儿,叹口气:“行,你决定了就好。来,喝酒!”
几瓶啤酒下肚,话渐渐多了起来。
大刘有些感慨。时间过得真快,一转眼,很多人都变了,很多事都过去了。
“刘哥。”阿强放下酒杯,认真地看着大刘,“我知道你为啥选废品站。你这个人,务实,不喜欢虚的。但我也得提醒你,这行看着简单,里面门道多着呢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:“第一,你得会看货。同样一堆废铁,里面掺没掺杂物,成色怎么样,价格差远了。第二,你得有关系。城管、环保、消防,哪个部门都能卡你。第三,你得有路子。收来的货卖给谁?价格怎么谈?这里面学问大了。”
大刘点头:“这些我都想过。所以我才要从头开始,一点一点学。”
阿强拍拍他的肩:“有这股劲就好。这样,我把我认识的几个下游厂家的采购介绍给你,价格不敢说最好,但至少不会坑你。还有城管那边,我有个哥们,回头约出来吃个饭。”
“谢了。”大刘真心实意地说。
“谢啥。”阿强摆摆手,“咱俩谁跟谁。不过刘哥,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他顿了顿:“生意归生意,朋友归朋友。废品站我转给你了,以后它就是你的。赚了是你的本事,亏了也得你自己扛。我工程那边忙,可能顾不上你太多。”
大刘明白阿强的意思。兄弟情是一回事,但生意场上,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。
“我懂。”大刘举起酒杯,“来,为咱们各自的新起点,干一杯。”
“干!”
那一晚,两人喝到深夜。走出餐馆时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初秋的晚风吹来,带着凉意。大刘抬头看了看天,星星很亮。
明天,就是全新的开始了。
大刘推开家门时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沉重的脚步声下亮起,又在他关门后陷入黑暗。屋里只留了一盏玄关的小夜灯,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鞋柜和挂衣架的轮廓。他习惯性地想去摸大灯的开关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——阿芳可能已经睡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脱下沾着灰尘的皮鞋,却差点没站稳,身子晃了晃,扶住了墙。酒劲儿这时候才真正漫上来,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沉甸甸、晕乎乎的。
大刘甩甩头,想把那些嘈杂的劝酒声、算账声甩出去。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,往里屋走。
客厅的沙发上,一团模糊的影子动了动。
大刘一愣,眯起眼。不是影子,是阿芳。她蜷在沙发一角,身上搭着条薄毯,电视机黑着屏,她也没看手机,就那么干坐着,像是在发呆,又像是在专门等他。
上午出门前那场不愉快的争执,瞬间又撞回大刘的脑子里。阿芳绷紧的嘴角,她说的那句“大刘,咱们家底薄,经不起折腾”,还有自己摔门而出时,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。酒意混着愧疚,还有一丝被看轻的恼火,在他胃里搅成一团。
他站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酒气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,他自己都闻得到。
阿芳转过头来了。昏暗的光线下,看不清她具体的神情,但大刘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沉沉的,没有下午时的火气,只剩下一片深潭似的疲惫和担忧。
“回来了?”阿芳的声音有些哑,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”大刘应了一声,喉结动了动。他想说“你怎么还没睡”,又觉得这话太生硬;想说“晚上和阿强他们吃饭去了”,又像是心虚的解释。最后,他什么也没多说,只是拖着有些发软的腿,走到沙发边,挨着她坐下了。
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,他这一坐,垫子深深陷下去,阿芳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但那距离仿佛有实质,硬邦邦地杵在那儿。
沉默在昏暗中蔓延。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,不知疲倦地走着,咔,咔,咔,每一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。
阿强今晚拍着他肩膀说的那些话,此刻又嗡嗡响起:“刘哥,这真是天上掉馅饼!我那公司地段好,证件齐,客户稳定,要不是您这个表姐夫要,我舍得转?我就是念着咱们是亲戚,肥水不流外人田!你接手,稍微用点心,一年不说多,这个数稳稳的!”
阿强张开手掌,翻了一下。五十万。对大刘来说,这确实是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。
可是阿芳上午的话也针一样扎着他:“阿强为什么急着转?真那么赚钱,他舍得放手?他那人精得跟猴似的……大刘,咱们不懂那一行,水里深浅都不知道,不能看着别人吃豆腐牙齿快。你先去帮他管一段,就当打工,摸清楚了,再想投钱的事,不行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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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行吗?大刘当时就觉得一股邪火往上冒。怎么就不行?阿强是阿芳远房表弟,还能坑他?阿芳就是妇人之见,胆小!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!两人声音越吵越高,最后不欢而散。
现在,酒意醺然,坐在沉默的阿芳旁边,那股火气却像被潮湿的夜气打湿了,只剩下灰烬般的乏力和……一丝不确定。阿芳的担忧,真的完全没道理吗?
他侧过头,偷偷看她。阿芳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头,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,也格外憔悴。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旧睡衣,领口微微敞着,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。大刘忽然想起,这睡衣还是几年前他们手头稍微宽裕点时,他在夜市给她买的。阿芳当时嫌贵,说颜色太嫩了,可眼里的欢喜藏不住。
这些年,阿芳跟着他,没享过什么福。住着老旧的小区,精打细算每一分钱,她很少抱怨,只是偶尔,在深夜,大刘会听到她极轻极轻的叹气声,像羽毛一样落在他心上,却压得他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