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让她过得好点。这个念头,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。所以当阿强抛出这个“机会”时,他几乎立刻就被攥住了。他太需要一条能快速改变现状的路了,哪怕看起来有点险。
也许是酒精削弱了理智的防线,也许是这寂静的深夜让人变得脆弱,也许是阿芳那沉默的侧影太过让人心疼。大刘心里那堵赌气的墙,轰然塌了一角。
他动了动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阿芳那边倾斜过去。动作有些笨拙,甚至粗鲁。他伸出那条因为常年握方向盘而显得格外结实的手臂,从阿芳身后绕过去,不由分说地、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。
阿芳的身体猛地一僵。像一只受惊的猫,背部瞬间绷直了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他,只是那种全身心的抗拒和尚未消散的怨气,透过单薄的睡衣传递过来。
大刘不管。他把沉甸甸、带着汗味和酒气的脑袋,埋进了阿芳的颈窝。那里有她常用的、廉价但清香的洗发水味道,和他身上的浑浊气息格格不入,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慢慢稳了下来。
“阿芳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……别气了。”
热气混着酒意,喷在阿芳敏感的耳后和脖颈。她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依旧没出声,但抱紧膝盖的手指,微微松开了些。
大刘的手臂收得更紧,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。他的手掌很大,掌心粗粝,熨帖在阿芳腰侧柔软的布料上,热度穿透过来。这不是一个温柔的拥抱,充满了酒后的不管不顾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固执,仿佛只要抱得够紧,上午的争吵、彼此的分歧、对未来的恐惧,就都能被挤走。
“我知道,”大刘继续说,舌头还有点打结,但话却一股脑地往外倒,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怕我……头脑发热,怕我把家底赔进去……我懂,我都懂。”
这些话,上午吵得面红耳赤时,他一句也说不出口。此刻,在酒精和夜色掩护下,却变得容易了许多。承认自己的冲动,承认她的顾虑有道理,似乎也没那么难堪。
阿芳依然沉默着,可大刘感觉到,怀里那具紧绷的身体,正在一寸一寸地软化。像一块被体温慢慢焐热的冰。
“我就是……”大刘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迷茫,“看着阿强……开好车,抽好烟,说起生意眉飞色舞……我心里急。”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,声音闷闷的,“儿子眼看要上幼儿园了,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……这破房子,夏天热冬天冷……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我没让你过过一天松快日子……”
他的话断断续续,没什么条理,却句句砸在阿芳心上。她一直强撑着的、用沉默和冷淡包裹的外壳,终于出现了裂痕。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梁和眼眶。
“我也知道……阿强那人,滑头,毕竟他是你表弟。”大刘喃喃道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但是你说的对,真那么好,他为什么转?可是……阿芳,我就是怕啊,怕这次缩了头,以后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。我就是个保安的,还能干什么?难道干一辈子保安,让你和儿子跟我窝囊一辈子?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敲碎了阿芳心里最后那点坚冰。
她一直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,知道他看着别人风光时眼底的黯淡,知道他深夜睡不着时的辗转反侧。她劝他谨慎,是怕他跌跤,怕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承受不起任何大的损失。可她的劝阻,是不是也在无意中,磨灭了他那点想要奋力一搏的勇气?
阿芳终于长长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那气息拂过大刘汗湿的鬓角。她一直挺直的背脊,慢慢向后靠去,终于完全倚靠进那个带着酒气、却无比熟悉的怀抱里。
这个动作,像是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,也像是一种无声的投降与和解。
大刘感觉到了。他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,仿佛随着阿芳这个依靠的动作,“咚”一声落了地。一种混合着心疼、愧疚和巨大安慰的情绪涌上来,让他眼眶发热。他更紧地抱住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用带着胡茬的下巴,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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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静静地流淌。挂钟的咔咔声不再刺耳,成了这静谧夜晚的背景音。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,很快又归于沉寂。窗外是沉沉的、墨蓝的夜空,偶尔有晚归车辆的灯光划过,瞬息即逝。
矛盾并没有消失。关于是否投资、如何投资、风险几何,这些现实的问题依然像山一样横在他们面前。阿强的公司到底怎么回事?废品收购的利润究竟有多大?他们那点可怜的积蓄,投进去会不会血本无归?明天太阳升起,他们依然要面对这些冰冷而尖锐的问题。
但此刻,在这个昏暗的客厅里,在这个并不舒适却紧紧相拥的旧沙发上,那些问题暂时被推远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肌肤相贴传递的体温,是交织在一起的呼吸,是经过争吵和冷战之后,依然残存于血脉之中的、无法割舍的依恋和信任。是他们共同走过十几年风雨,养大一个孩子,撑起一个家所积累下来的、厚重的“共同体”的感觉。
这感觉,比任何雄心壮志或谨慎算计都更基本,也更牢固。它不能直接解决投资难题,却能在他们面对任何难题时,提供最底层的支撑——无论决定如何,无论前路是晴是雨,他们是绑在一起的。
又过了许久,久到大刘的酒意都散了几分,脑袋开始清醒地发胀。他轻轻晃了晃阿芳。
“阿芳?”
“嗯?”阿芳应了一声,声音里是浓浓的倦意,却没了之前的冷硬。
“不早了,睡吧。”大刘说。
阿芳在他怀里动了动,似乎想站起来,却又懒得动。半晌,她才闷闷地说:“一身酒臭,熏死人了。先去洗洗。”
这话听着像嫌弃,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久违的、家常的亲昵。
大刘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。他知道,风暴暂时过去了。
“好,好,我去洗。”他松开手臂,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,身体又是一晃。
阿芳几乎同时起身,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。“看着点!”她嗔道,松开手,转身就往卧室走,背影看起来有点仓促。
大刘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点不确定和迷茫,似乎也被这细微的关怀驱散了些。他挠了挠头,趿拉着拖鞋,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。
水声哗哗响起。客厅里恢复了寂静,只留下沙发上两个人刚刚依偎过的浅浅凹陷,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、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情。
卧室里,阿芳躺在床上,听着隐约的水声,睁眼看着天花板。明天,还是要好好谈一谈。但怎么谈,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。不吵,不急,把各自的担心和想法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地摆出来。像整理乱麻,总得先找到线头。
也许,可以先答应大刘,去阿强那里仔细看看账目,跟着跑几天业务?真金白银投进去之前,总得把眼睛擦得亮亮的。
她翻了个身,面向卧室门的方向。卫生间的水声停了。脚步声走近,门被推开,带着湿气和水汽的大刘摸黑走了进来,小心地躺到她身边。
床垫微微下陷。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,但空气不再紧绷。
“睡吧。”大刘在黑暗里说。
“嗯。”阿芳应道。
夜色深浓,将小小的家温柔包裹。明天自有明天的难题,但今夜,他们可以在彼此无声的陪伴中,暂且安眠。而那关于未来、关于改变、关于风险的漫长对话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