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光从门口照进来,把整个堂屋照得亮如白昼,亮得连墙角那些灰尘都纤毫毕现。
我看到了一个人影。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不高的个子,很瘦,站得笔直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,头发盘在脑后。她的右手边没有拐棍。
我认出了那个轮廓。
“奶奶?”我的声音发出来之后,自己都吓了一跳。那不像我的声音,比我的声音更哑、更沉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。
门口那个人没有回答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走进了那惨白的光里。光线打在她脸上,我看清了她的五官。是奶奶的脸,但不是那个七八十岁的、满脸皱纹的、驼着背的奶奶。是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奶奶。年轻的,好看的,二十岁的奶奶。她的脸上没有笑容,嘴唇微微抿着,下巴微微抬着,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她的眼睛很亮,比我在之前那个梦里看到的还要亮。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,不是深水底下那盏灯的亮。是冰冷的,像冬天的月亮,像刀刃上反射的光。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。我听到她说了两个字。不是“小萍”,不是“奶奶”,不是任何称呼。她说的是我的小名。但她叫我的方式不对。奶奶活着的时候叫我,尾音是往上扬的,带着一种哄小孩的、软绵绵的调子。而这一次,她叫我的尾音是往下坠的,平直的,冷的,像一根针掉在了水泥地上。
我还没来得及回应,堂屋里的光线忽然又变了。那惨白的光在一瞬间变成了紫红色,整个堂屋像是被泡进了一缸浓稠的血水里。墙上、地上、天花板上,到处都在往外渗那种紫红色的光,不是从某个光源发出来的,而是从物体的内部溢出来的,像是这些砖头、木头、泥土本身在发光。
我听到了笑声。不是从门口传过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,从墙里面,从地底下,从天花板上,从那个倒扣的搪瓷盆里,从那些化肥袋子里,从那张断了腿的凳子里。无数的笑声叠在一起,有的尖细,有的粗哑,有的像是小孩,有的像是老人,但所有的笑声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它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声音。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。那个被我摔死过一次的、被奶奶绑在椅子上的、最后被拖进了水里的那个小女孩。
不。不是小女孩。是我奶奶。不,也不是我奶奶。是那个声音自己说的那句话,现在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一样从我脑子里碾过去。
“我就是他。他就是我。你们分不开我们的。”
堂屋正中央,八仙桌前头,那片被紫红色光照得最亮的地面上,出现了一滩水。那滩水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,像是从地底下往上涌。水是灰黑色的,黏稠的,像某种不是水的东西。水面在扩大,在蔓延,很快就漫到了我的脚边。我的运动鞋踩在那滩水里,鞋底发出一种黏腻的吧唧声,像踩进了沼泽。
门口那个人——那个年轻的、好看的、二十岁的奶奶——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的脸在紫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,嘴唇几乎没有颜色。她的眼睛还是亮着的,但那亮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,像有人在她的瞳孔深处慢慢拧灭一盏灯。
我想喊她,嘴张开了,但这一次不是发不出声音,而是我不敢发出声音。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门口站着的那个年轻的奶奶,她的姿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。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下巴微微抬着,眼睛看着前方。就是黑白照片里的那个姿势。从头到尾,她都没有动过。她的嘴唇动过,叫过我的名字,但她的身体,她站着的方式,她手臂的位置,她下巴抬起的角度,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。
她不是走过来的。她是被贴在那里的。像一张照片被贴在了门口。
而那滩灰黑色的水已经漫过了我的脚踝,正在往我的膝盖上涨。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湿滑的,冰冷的,像蛇,又不像蛇,更像是某种比蛇更原始的、更古老的东西。它在我的小腿上绕了一圈,慢慢收紧。
那无数个叠在一起的笑声忽然停了。
堂屋里安静了零点几秒钟。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那滩水的最深处、从灰黑色的最底层传来的。那个声音很小,很远,像隔了好几层墙在喊话,但我听得一清二楚。
那个声音在说:“阿婆,你护不了他一辈子的。你看,他不是自己回来了吗?”
然后紫红色的光灭了。
光灭了。但不是完全的黑。
是一种很深很浓的灰,像有人把全世界的黄昏都倒进了一个瓶子里,然后把瓶子打碎在我头顶。我站在那滩水里,水已经漫过了膝盖,冰冷刺骨,但我的身体感觉不到冷——或者说,冷到了极致之后,就变成了另一种感觉,一种麻木的、发烫的、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的感觉。
门口那个年轻的奶奶不见了。确切地说,是那张“照片”不见了。门框里空荡荡的,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灰蒙蒙的、没有源头的光,像是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过来的,又像是从任何一个方向都没有。
小主,
我低头看脚下的那滩水。灰黑色的水面在我膝盖的位置微微晃动,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脏镜子。水底下那个东西还在我的小腿上缠着,越收越紧,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——不是蛇,蛇是圆的,光滑的。这个摸上去是扁的,边缘有粗糙的质感,像一条湿透了的麻绳。
不是“像”。它就是。
我猛地弯下腰,手伸进水里,抓住了那条缠在我腿上的东西。入手的感觉冰凉、粗糙、湿滑,我攥紧了,往外拽。水底下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深处拽着绳子的另一端。我和它僵持了几秒钟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。然后那股阻力突然消失了,我一个趔趄,差点栽进水里,手里攥着的那截绳子被我整个拽了出来。
是一段麻绳。大概两尺长,三指宽,表面被水泡得发黑,但能看出原本的颜色是土黄色的。绳子上有几处深褐色的印迹,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。我认得这种绳子。我奶奶生前用这种绳子捆过很多东西——捆柴火,捆纸壳子,捆废铁。这种麻绳是她从村里的小卖部一卷一卷买回来的,粗糙,扎手,但是结实。
绳子的另一端没有被什么东西拽着。它是断的。断口处毛糙糙的,像是被硬生生挣断的。
堂屋里的灰光忽然暗了几分,然后又亮了起来,像有人在调一个巨大的旋钮。光线的变化中,我注意到八仙桌底下有一样东西。我蹲下来看——是那双鞋。我奶奶的鞋。黑色的灯芯绒布鞋,鞋面上绣着几朵暗红色的小花,鞋底是手工纳的千层底,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。两只鞋并排放在八仙桌正下方,鞋尖朝着我,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,但身体消失了,只剩下两只脚还站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