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6章 《一胖一瘦 3》

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夹杂着恐惧和某种更古老的敬畏的情绪。我把那截麻绳攥在手里,站直了身体,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。

墙上的相框还在。但相框里的照片变了。

不是奶奶站在河边的那张。那张照片还在,但它被挤到了相框的左上角,缩成了小小的一格。相框里多出了很多新照片——不,不是新照片,是旧照片,是那些我不记得曾经存在过的、或者说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照片。密密麻麻的,大大小小的,把整个相框塞得满满当当。

最中间的那张照片最大,是一张黑白合照。照片上有两个人。左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藏青色的褂子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下巴微微抬着——是我奶奶。右边站着一个男人,很瘦,尖下巴,嘴角往下撇着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工装外套。

那个瘦子。从架子上摔下来、讹了我家大半年的邻居。

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,肩膀几乎挨着肩膀。他们身后的背景是大片的芦苇,灰白色的芦花在风中倾斜着,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。照片的构图很奇怪,不像是普通的合影——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,奶奶的眼睛看着镜头,但那个瘦子的眼睛没有看镜头,而是微微偏向左边,看着奶奶的方向。

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像是用钢笔写的,墨水已经洇开了,但还能辨认出来:“1962年,村东河边。”

又是1962年。又是村东河边。

我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,手指发抖,玻璃框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我把相框翻过来,撬开背板,把那堆照片一股脑倒了出来。照片散落在八仙桌上,铺了满满一桌。我一张一张地翻。

有奶奶一个人的。有奶奶和那个瘦子两个人的。有奶奶、那个瘦子,还有另外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的。有一张照片上,奶奶和那个瘦子中间站着一个小孩,四五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。小孩的脸被墨水涂黑了——不是褪色,是被人用墨水故意涂掉的,黑色的墨迹覆盖了整张脸,只有耳朵和下巴露在外面。

有一个人始终出现在这些照片里。不是奶奶,不是那个瘦子。是另外一个人,一个站在每一张照片的最边缘、只露出一部分身体的人。有时候是一只手的轮廓,有时候是一片衣角,有时候是半个肩膀。像是有人站在镜头外面,只差一点点就要被框进去了,但每一次都刚好差了那一点点。

我把所有照片翻完了,抬起头,发现堂屋里的光线又变了。灰光褪去,换成了一种更自然的、偏暖的光线,像是傍晚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。八仙桌上的搪瓷盆、化肥袋子、断了腿的凳子都还在,但那些照片不见了。我的手是空的,桌子上也是空的。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
但那截麻绳还在。我低头看,麻绳还攥在我左手里,湿漉漉的,冰凉凉的,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

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。杂沓的,凌乱的,有轻有重,有快有慢,像一大群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最后停在了门口。

小主,

我抬起头。

门外站着一排人。全是老人。全是老太太。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深色衣服,有的拄着拐棍,有的互相搀扶着,有的一个人站着,背驼得很厉害。她们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看不太清,但她们的姿态我认得。就是上一次梦里,奶奶跟她们走在一起的那些老奶奶。一个不少,全在这里。

她们没有看我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我,看着堂屋的某个角落。我顺着她们的目光转过头去——堂屋的角落里,那张断了腿的凳子旁边,蹲着一个小女孩。

紫红色的衣服。扎着两个小辫子。鼻子上有干涸的血迹。她蹲在墙角,两只手抱着膝盖,身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,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。她没有看我,也没有看门口那些老奶奶。她低着头,看着地面,嘴唇在微微动着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念什么东西。
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些老奶奶没有动。我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小女孩还是没有抬头。我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她的睫毛很长,低垂着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嘴唇还在动,我凑近了听,终于听清了她反复念叨的那句话。

“他不是他。他不是他。他不是他。”

声音很小,很碎,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磁带。我伸出手,想碰她的肩膀。手指刚触到她紫红色的衣领,她的身体猛地一僵,然后像触电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。她抬起头,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。

不是恶狠狠的。不是恐惧的。不是愤怒的。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子,表面映着我的脸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她张了张嘴,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不是她自己的,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,沙哑的,破碎的,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。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,只有四个字:

“你回来了。”

堂屋门口传来笃的一声。拐棍点地的声音。我转过头,老奶奶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,中间留出一个人的身位。门口的光线太亮了,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但我看到了她走路的姿势。左脚比右脚重一些,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我奶奶回来了。

她走进堂屋,走过那些老奶奶身边,走过八仙桌,走过那滩已经退去的灰黑色水渍曾经存在过的地方,走到我面前。她站在我和那个小女孩之间,背对着我,面对着蹲在墙角的那团紫红色。她的左手拄着拐棍,右手慢慢抬起来,伸向那个小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