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房间,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一样。“我电话呢?”她到处找,最后在枕头下面找到了。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,全部是我的。还有一条她自己的语音备忘录,录制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,时长四分十一秒。
她没有点开那条语音备忘录。她只是看着那个时长,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。
“四分十一秒,”她说,“我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我把她拉起来。“走,跟我回去。今晚就走。”
她没有反抗。她甚至没有拿任何东西,就这么穿着睡衣,光着脚,跟着我走出了卧室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我注意到那些空画框里有什么东西。我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。
画框里不是空的。画框里有画。但那些画不是我之前见过的“今天也要加油鸭”。那些画是黑的。不是黑色颜料涂上去的那种黑,而是更深的一种黑,像是画框里面开了一个洞,通往某个没有光的地方。而那个洞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是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在黑暗中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挥手。
我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,妹妹忽然停了下来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那间所有灯都亮着的、闷着惨白光的客厅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妹?你在干嘛?”
她没有回答我。她直起身,拉着我的手,跨出了那扇门。就在我们跨出门的那一瞬间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爆炸那种响,而是一种更沉闷的、更沉重的响,像是所有的灯泡在同一瞬间同时炸裂,又像是那扇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。
我没有回头。我拉着妹妹进了电梯,按了一楼。电梯一路下行,这一次没有在四楼停,也没有在八楼停。门打开的时候,大厅里一切正常,声控灯亮着暖黄色的光,外面有虫鸣,有风,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门口经过,外卖箱上那家蓝色平台的笑脸 logo 在路灯下一晃而过。
正常的世界。我们回来了。
上了车之后,妹妹坐在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然后说了第一句话。她说:“姐,我不是在鞠躬。”
“那你是在干什么?”
“我在还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拿过它的东西。在我不知道的时候。在那个房间里,在我什么都不记得的那四分十一秒里,我拿了它的东西。走之前要还回去。这是我奶奶小时候跟我说的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,没有发动车子。
“你拿了什么?”
妹妹低下头,慢慢地、一个接一个地张开了自己的手指。她的两只手本来是攥着拳头的,攥得很紧。现在她张开了它们。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东西,没有伤痕,没有任何异常。但就在她张开手掌的一瞬间,车内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。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呼出的气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点白雾。
降了十度。在南京的秋天。
然后我看到了她右手掌心那个东西。
不是伤痕,不是印记,而是一个形状。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时间被她攥在手里,在那个位置上留下了一个凹痕。那个凹痕的形状太清晰了,太工整了,不可能是任何自然形成的痕迹。那个形状我见过。在那个符号上见过。在浴室镜子的印记上见过。在妹妹后背上那块青紫色的淤青上见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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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符号。
她把它攥在手里,从那个房间带了出来。她还以为自己还回去了。
我发动了车子,没有回家,直接往城外开。妹妹没有问我要去哪。她只是把手重新攥成了拳头,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紧,指节泛白,骨节咯咯作响。车窗外面,南京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,长江大桥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条发光的线,像一个没有尽头的省略号。
凌晨两点四十三分。还有三十四分钟。
我上了绕城高速,车速提到了一百二。妹妹忽然伸手打开了收音机。每个频道都是沙沙的白噪音,除了一个。那个频道在放一首歌,很老的歌,音质很差,像是从很远的、很旧的什么东西里传出来的。那首歌的旋律我听不懂,语言我也听不懂,但妹妹在副驾驶上跟着哼了起来。
她闭着眼睛,嘴唇微动,哼着那首她不可能听过的、不属于任何语言的歌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任何活着的人才有的温度。她的脸像一面镜子,映照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越来越暗的、越来越窄的、两边的行道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的路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凌晨三点十五分。
前方起雾了。
雾是从路面上长出来的。
不是从远处飘过来,不是从天上落下来,而是从沥青路面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,灰白色的,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路灯的光在雾里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晕,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睛,半睁半闭地看着我们。
车速降到了六十,四十,三十。
妹妹还在哼那首歌。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像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,而是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渗出来的。我没有叫她。我不敢叫她。我怕她停下来,又怕她不停下来。
前方出现了一个轮廓。
不是城墙。是一个人影。
站在路中间,背对着我们,穿着白色的衣服,长头发,个子不高。就站在路中间,一动不动,像一棵从沥青里长出来的树。我猛踩刹车,车子在距离她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。雾太大,我看不清她的细节,只能看到那个模糊的、白色的、安静地站在浓雾中央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