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细节,被什么东西吃掉了。
“你说了,”妹妹说,“然后我说了一句话。你不记得了,但我记得。我说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把右手举到眼前,翻过来,手背朝上。手背上什么都没有,但在她翻手的那个瞬间,我看到了那条线。不是掌纹,不是血管,而是一条笔直的、细如发丝的、从手背中央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线。那条线是青紫色的,像一条极细的血管,但它在动。不是随着脉搏跳动,而是在皮肤下面缓慢地、像蛇一样地游走。
“我说,‘姐,它在家吗?’”
妹妹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温暖的、亲昵的、带着一点调皮的声音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在问一个问题。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。因为答案已经在那个问题里了。
它在家吗?
它一直在家里。从第一个夜晚起,它就在家里。我们跑了一千里路,跑了两千公里,跑了整整一年,跑了六百年的城墙,跑了一千四百年的南京城,跑过了所有能跑的路,跑进了所有能进的门。
然后我们发现,家就是那扇门。
妹妹把右手放下,那只青紫色的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然后沉入了皮肤深处,不见了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的那盏灯也灭了,瞳孔恢复成正常的、深棕色的、属于我妹妹的颜色。她眨了眨眼,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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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,我刚才说了什么?”
“你不记得了?”
她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我就记得我们坐在客厅里,然后……然后就现在了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“我的手怎么了?怎么这么凉?”
我握住了她的手。是凉的,但只是正常的凉,不是那种不属于活人的、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。那条线不见了,那个声音不见了,那盏灯不见了。她回来了。或者说,她暂时回来了。
我抱着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眼睛越过她的肩膀,看着玄关墙角那把黑色的长柄伞。伞站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、耐心的人。伞柄上的那个符号在灯光的照射下,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木头里往外蒸发。
它在消失。或者,它在转移。
第二天早上,那把伞不见了。玄关墙角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小滩水渍,在晨光中慢慢地、慢慢地变干。那滩水渍的形状,是一个门。
妹妹那天起得很晚,出来的时候穿着我给她买的那双老布鞋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肿肿的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、没睡醒的、二十多岁的女孩。她看到我蹲在玄关看那滩水渍,打了个哈欠,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。
“姐,今天下雨吗?下雨的话我们去中华门走走吧。”
她忘了。她什么都忘了。那把伞,那条线,那个声音,那句话。老陈,城砖,六百年的窑工。全都忘了。她的记忆被什么东西干干净净地、整整齐齐地擦掉了,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,只剩下最上面一行模糊的、快要消失的字迹。
那一行字是:“姐,它在家吗?”
她以为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要去中华门走走。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,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这句话是她自己说过的、被什么东西擦掉了又悄悄写回来的、一个永远不会被真正忘记的问题。
它在家吗?
它在的。它一直都在。它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城砖里,在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,在每一个被我们遗忘的梦境的最深处。它在等着我们回家。
去中华门的那条路,会经过一片很大的绿化带。绿化带的树很高,很密,路灯的间距很大,光与光之间有很长很长的阴影。如果运气好的话,如果它想让我们看到的话,那片绿化带会变得没有尽头,那条路会变得没有尽头,雾会从地底下升起来,遮住所有的退路。
然后城墙会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