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根把儿子起名叫赵留儿,意思是胡姐留下的。
留儿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话少,不爱跟人玩,就爱往山上跑。赵大根追上去问,留儿说:“山上有人喊我。”
赵大根心里咯噔一下,问:“谁喊你?”
留儿摇摇头:“看不清,就看见一团白影子,一晃就不见了。”
赵大根想起胡姐,心里头酸一阵苦一阵的。
留儿三岁那年,腊月里头,浑河封了冻。那天夜里,赵大根搂着留儿睡得正香,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他披衣起来,推开门一看,月光底下站着个人,穿着青布衣裳,脸色白得发青,正是胡姐。
赵大根愣了半天,才说出话来:“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
胡姐点点头,走过来,蹲下身子看留儿。留儿醒着,也不怕,直愣愣地看着她。
胡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那手还是冰凉冰凉的。
“我劫数过去了,”胡姐抬起头看赵大根,“往后,我能留下来好好过日子了。”
赵大根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该说啥。
胡姐站起身,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那石碑还在猪圈里?”
赵大根点点头。
胡姐说:“明天把它起出来,立到院子里。往后咱们这一家子,就靠着它过日子。”
第二天,赵大根真就把石碑起了出来,立在院子正当中。那石碑上“褚遂良”三个字,经了这么多年风雨,反倒比从前清晰了,笔画里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。
打这以后,赵家洼的人就发现,赵大根家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倒不是说他家发财了,而是那股子劲儿——院子里的鸡鸭鹅狗,都比别人家的精神;地里的庄稼,都比别人家长得壮;就连那几棵老榆树,都比从前茂盛了,叶子绿得发黑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有人问赵大根,你家到底请了啥仙家?
赵大根嘿嘿一笑,指指院里的石碑:“就它。”
那人凑过去看,石碑上“褚遂良”三个字,怎么看怎么普通,跟村里垫猪圈的那些破石头没啥两样。
可不知道为啥,站在这石碑跟前,总觉着后背发凉,像是有人在后头盯着你看。
回头一看,啥也没有,就赵大根那个媳妇,站在屋门口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跟庙里供的那些神仙似的,白得发青,又慈眉善目的。
再仔细一看,那媳妇就进屋了,门帘子一挑,啥也没了。
那人揉揉眼睛,心里头直犯嘀咕:刚才那是人还是……?
琢磨半天没琢磨明白,干脆不想了,背着锄头往地里走。
路过赵大根家院子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石碑立在那儿,上头三个字,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。
“褚遂良。”
啥意思?
不知道。
反正这赵大根,算是走了狗屎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