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二十三年,关外辽西道上有个叫柳条沟的村子。
村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,靠着卧虎山根,守着几亩薄田过活。那年月不太平,胡子(土匪)时常下山,村里人天一擦黑就关门闭户,连狗都牵进屋里养着。
村东头住着个老汉,姓周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周三爷。其实他当不起这个“爷”字,穷得就剩三间土坯房,一头老牛,两亩旱地。但这人有个长处——会看事儿。
什么叫看事儿?就是谁家有个邪乎事,丢东西找不着了,小孩夜哭不止了,或者是撞客着了,都来找他。周三爷也不收钱,拎二两烧酒,拿两块豆腐,他就乐呵呵地帮着张罗。
这年刚入冬,落了头场雪。
那雪下得邪性,鹅毛片子似的从早上飘到黑天,地上积了半尺厚。周三爷早早就把牛牵进屋,关上门,煨了一壶酒,就着一碟腌芥菜疙瘩滋儿咂地喝着。
外头风嗷嗷叫,刮得窗纸呼嗒呼嗒响。
正喝着,忽听得外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周三爷一愣。他明明记得门闩插得好好的,那根榆木门闩足有胳膊粗,两头卡在铁锔子里,大风可吹不开。
他撂下酒盅,端着油灯往外屋走。
灯一晃,照见外屋门大敞四开,冷风裹着雪沫子直往里灌。门闩好端端地放在门后头,像是被人拔下来靠在那儿的。
周三爷心里咯噔一下,站在那儿没动。
他活了六十三年,经得多见得广,知道有些事儿不是人能办的。这门开得蹊跷,要是人开的,要么在外头,要么在里头。可他在里屋喝着酒,外头又是大雪封门,谁能开这个门?
他定了定神,把门关上,重新插好门闩,又用脚踹了两下,确认结实了,才转身回里屋。
一盅酒没喝完,外屋门又开了。
这回开的声儿更大,门板撞在墙上“咣”的一声。
周三爷这回没动地方,坐在炕沿上,盯着通往外屋的那道门帘子。帘子是旧麻袋片子缝的,被风掀得一鼓一鼓的,他看见帘子底下,有一双脚。
那脚上穿着黑布鞋,鞋面上落着雪,雪也不化。
周三爷慢慢把酒盅放下,说:“来者是客,进来说话。”
帘子一挑,进来个人。
二
是个老头,穿着灰布棉袍,戴一顶破毡帽,脸上皱纹堆垒,胡子拉碴,瞧着比周三爷还老几岁。他站在门口,也不往里走,只拿眼瞅着周三爷。
周三爷上下打量他一番,心里有了点数。
这人身上没带水汽。外头下着大雪,进来的人身上该有雪,该有寒气,可这人站那儿,干干爽爽,连个雪花都没有。再看他那双眼,眼珠子不转,像两颗死鱼眼睛,可偏偏又亮得出奇,像是里头点着灯。
“坐吧。”周三爷指了指炕沿。
老头没坐,开口说话,声儿又哑又闷,像从瓮里传出来的:“我不是来找你的。”
“那你找谁?”
“找你家那头牛。”
周三爷眉毛动了动,没接话茬,只问:“贵姓?”
“免贵,姓胡。”
“胡老弟,”周三爷往炕里挪了挪,“我那牛今年十一了,干不动活儿,就等着开春卖了换头小的。你找它干啥?”
姓胡的老头还是不挪地方,站在那儿说:“你那牛,前生欠我一笔账。我追了它三世,这一世才寻着。今夜子时,我来领。”
周三爷沉默了一会儿,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,咂咂嘴:“胡老弟,你是哪路的?”
老头没吭声。
周三爷又说:“我周家在这柳条沟住了四辈,我没听说过有什么胡仙跟人讨债。卧虎山上倒是有一窝黄皮子,前年闹得厉害,后来让我请人送走了。你是那窝里的?”
老头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,像是笑,又像是龇牙: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那你是?”
“我是哪路的不重要。”老头说,“你那牛,我今夜子时必须带走。你拦不住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门帘子一落,外屋门“咣”的一声关上,紧接着是门闩自己插回去的响动。
周三爷坐在炕上,半天没动。
酒已经凉了。
三
周三爷披上羊皮袄,拎着马灯去了牛棚。
牛棚就在外屋东头,和住人的屋子通着,中间就隔一道矮墙。那牛卧在草堆里,反刍着,眼珠子在灯影里闪着光。周三爷蹲下来,摸着牛脑袋,絮絮叨叨地说:“老伙计,你跟了我十一年,你欠人家啥账了?”
牛不会说话,只是把脑袋往他怀里拱。
周三爷叹了口气,站起来,回屋把柜子打开,翻出一个红布包袱。包袱皮都褪色了,里头包着三样东西:一沓黄纸,三根香,还有一块黑不溜秋的木头疙瘩。
木头疙瘩是雷击木。二十年前,卧虎山上遭雷劈了一棵老榆树,他去捡了一截树心,放在灶王爷跟前供了三年,后来就成了这东西。能辟邪,也能请神。